。，敲在太一观破旧的瓦檐上，叮叮咚咚，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拨算盘。陈玄跪在正殿的**上，背挺得笔直，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盯着供桌上那尊掉了漆的三清像，香炉里的三炷线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猩红明灭两下，彻底暗下去，只剩三缕青烟，袅袅地、歪歪斜斜地往上爬，爬到房梁就被穿堂风吹散了。、带着霉味和药味的寂静。，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像钝刀子，在陈玄绷紧的神经上拉锯。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怕是不行了。，一旦冒出来，就死死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十八年了，从他五岁那场泼天的大雨里，被师父从一堆扭曲的钢铁和刺鼻的血腥气中抱出来，带到这深山老林，这座破得快要被野草吞没的道观，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师父是严父，是慈母，是传授他符箓、阵法、望气、导引等等一切本领的师尊，也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破败的**，像漏了风的风箱。……
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清越。陈玄浑身一震，立刻起身，脚步又急又轻地穿过昏暗的殿堂，撩开偏殿那面打着补丁的青布门帘。

药味更浓了，混杂着陈年木头和旧书卷的气息。一盏如豆的油灯搁在床头小几上，灯焰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师父枯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放大成一片摇摇欲坠的阴影。

玄真子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脸颊凹陷，面色是那种不祥的灰败，只有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还燃着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朝陈玄伸出手，那手干瘦得像冬日里掉光了叶子的树枝，皮肤紧紧贴着骨节，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陈玄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在床沿跪下：师父，我在。

触手一片沁骨的冷。陈玄心里猛地一沉，运起体内微弱的一缕真气，想渡过去，却被玄真子轻轻挣开了。

没用了……省点力气。玄真子摇摇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费极大的力气，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杂音。他指了指床头一个掉漆的木**，打开。

陈玄喉结*动，压下鼻尖的酸涩，依言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沓用红绳捆着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婚书？最上面压着半块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云纹，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七份婚书，七个陌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对应着七个不同的家族或地址。苏清雪、林晚星、秦素衣、唐飞燕……名字后面跟着的，是足以让世俗之人咋舌的家世**或特殊身份。

陈玄怔住了，抬头看向师父，眼中满是错愕和茫然。修行十八年，师父从未提过男女之事，更别说婚约，还是七桩！

玄真子看着他，灰败的脸上似乎极轻微地**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尽的疲惫。为师……时日无多。临终前，唯有三件事交代于你。

陈玄挺直脊背，用力点头，将眼眶里那点湿意*回去：师父请讲，徒儿定当遵从。

第一，玄真子的目光落在那七份婚书上，又移向那半块玉佩，眼神复杂难明，烧掉道观，下山去。这半块玉佩你贴身戴好，它……关乎你的身世。而这七桩婚约，他顿了顿，气息更弱，你要一桩一桩，去退掉。

退婚？陈玄失声。

对，退婚。玄真子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必须你亲自上门，当面退还婚书信物。少一桩……都不行。

为什么？陈玄不解。既是婚约，为何定下又要退？而且偏偏要在师父临终、自已必须下山之际？

玄真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去。你只需记住，这是为师……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每退一桩婚，你自会明白一分。

陈玄攥紧了那沓婚书，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手心。他心中有万般疑问，但看着师父气若游丝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徒儿……遵命。

第二，玄真子**稍平，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微弱的光里透出冷冽的警示，下山之后，谨记‘财、色、名、利、贪、嗔、痴’七字。这七桩婚约，皆与此七字纠缠。退婚过程，便是你的红尘试炼。莫要被表象所迷，莫要失了本心。尤其……要小心‘破门会’。

破门会？陈玄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一群……妄图以邪术撬动天地规则，攫取不该属于他们之物的**。玄真子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点暗色的血丝，陈玄慌忙去擦，却被他挡开，他们或许会找**，或许已经……在盯着你了。遇事……多思，多看，保命为上。

陈玄心头发紧，默默记下。

第三……玄真子的目光渐渐涣散，似乎看向了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若遇到生死关头，若对前路迷茫……便想想，你为何修行。

为何修行？

陈玄愣住。五岁入门，日复一日地诵经、画符、练气、学阵，好像修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师父教的，是自已该做的。为何？为了长生？为了神通？还是仅仅因为，除了修行，他在这世上别无依托？

没等他想明白，玄真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陈玄此刻无法理解的愧疚。

去吧……点一把火，把这里……都烧干净。然后……头也别回地下山去。玄真子说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只被陈玄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

师父？师父！陈玄颤抖着呼唤，去探师父的鼻息。

一片死寂。

油灯恰在此时，噗地一声，熄灭了。

偏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陈玄跪在黑暗里，握着师父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巨大的悲恸像冰冷的潮水，迟了一瞬，才轰然漫过顶，将他淹没。喉咙里堵着硬块，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雨渐渐小了。

陈玄慢慢松开手，将师父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他俯身，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久久不动。

最后，他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里那些迷茫和悲怆，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他拿起那半块玉佩，触手生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师父的体温。他将玉佩贴身挂好，冰凉的玉质贴在胸口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接着，他收好那七份婚书，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动作稳定，一丝不苟。

他走出偏殿，来到院子。雨后的清晨，山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太一观更显破败苍凉。他走进柴房，抱出干燥的柴禾，堆在正殿、偏殿、自已住的小屋门口。然后，他走进厨房，找到了火折子。

嗤啦——

火苗蹿起，点燃了柴堆。干燥的木头发出噼啪的欢叫，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升腾，**着腐朽的门窗、掉漆的梁柱。浓烟**而起，混合着雨水蒸发的水汽，直冲铅灰色的天空。

火光映在陈玄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看着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在火焰中扭曲、坍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一点点化为焦黑的框架和飞舞的灰烬。师父的遗体，连同那床旧棉被，一起留在了偏殿里。这是师父的遗愿，也是道家一种古老的葬仪——尘归尘，土归土，不留痕迹。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道袍的下摆被火星溅到，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当主梁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下，激起漫天火星时，陈玄终于转过身。

他背对着冲天的火光，沿着下山的石阶，一步一步，向山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渐渐变得沉稳。湿滑的石阶长满青苔，两旁是茂密的、挂着水珠的灌木。他没有回头。

怀里的婚书沉甸甸的，贴身的玉佩温润润的。师父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每退一桩婚，你自会明白一分。小心破门会。想想你为何修行。

山脚下，雾气稍散，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陌生的远方。城市的气息，隔着重重山峦，似乎已经隐隐传来。

陈玄从怀里摸出最上面那份婚书，就着渐亮的天光，展开。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

**苏氏清雪，庚辰年甲申月丙寅日寅时生。婚约信物：龙凤玉佩各半。**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墨迹较新，似是师父后来添加：海州，苏氏集团总裁，身家……逾百亿。

苏清雪。

陈玄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拂过那昂贵的纸张。身家百亿……那是他无法想象的世界。而他要做的，是找到这个叫苏清雪的女子，对她说：我是你从未见过的未婚夫，现在，我来退婚。

他收起婚书，抬眼望向雾气蒙蒙的前路。第一个名字，第一个方向，第一桩注定不会顺利的债。

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身后，太一观最后的残骸在晨曦中冒着青烟，最终，连同那场雨、那盏灯、那双闭上的眼睛，一起沉入了群山的寂静里。

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而在故事的开头，是一个身无分文、只有半块玉佩和七份退婚任务的年轻道士，走向那座名叫海州的、充满未知的繁华都市。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下山的那一刻，某处阴暗的房间里，一个闪烁着红点的屏幕悄然亮起，地图上一个光点微微移动。沙哑的电子音低语：

太一观火起……目标‘守门人’已下山。通知‘海州’方面，注意接‘客’。

屏幕上，光点移动的方向，赫然指向——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