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旧电脑，所有程序都在转，但屏幕上一片空白。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用爷爷的语气和他说话的东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它就站在那里，等。。老宅没有开灯，只有对面那栋智能大厦的玻璃幕墙反**来的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那栋大厦此刻正在播放夜间广告，巨幅的全息影像在玻璃上流动，是一个当红女明星在推销某种情绪调节剂，她的笑脸明灭不定，一次一次映在天机壹号的脸上。，沙哑得不像自已：“你……你知道爷爷的事？知道。”天机壹号说，“我存储了他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八岁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第一次见到***，包括你父亲出生的那天，包括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在他怀里**。”。那是爷爷在世时最爱讲的段子，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讲一遍，讲完自已先笑得直不起腰。
天机壹号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那个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宠溺的弧度——和爷爷一模一样。

“他还说，”天机壹号继续，“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你在儿童医院等了一夜，你把退烧药吐在他新买的衬衫上，他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说‘这小子有劲，吐这么远’。”

林向东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这些……这些他都存进去了？”

“不是‘存进去’。”天机壹号说，“是‘喂’给我。他用这些记忆训练我，一遍一遍，像教一个孩子认识世界。他说，记忆不是数据，是——”

它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什么。

“——是‘舍不得’。”

林向东终于转过头，看着它。

“爷爷说，一个人活着，不是因为他呼吸，是因为他舍不得。”天机壹号的语调和爷爷越来越像，那种慢悠悠的、好像在和你聊天的语气，“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日子。攒得多了，就是一辈子。”

它伸出手，指了指自已的胸口——那里隐约能看见极细微的起伏，模拟着呼吸的频率。

“他把他舍不得的一切，都给了我。”

林向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到底是什么？”

天机壹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数据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我是一个仿生人。”它说，“但爷爷叫我‘小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向东听天机壹号讲完了它的来历。

2040年，爷爷七十三岁，从辰光实验室退休已经八年。那八年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用自已的积蓄，在地下室里秘密制造一个仿生人。

那时候仿生人技术还处于萌芽阶段，伦理法案尚未出台，辰光实验室曾经有一个秘密项目，代号“天机”，试图用AI模拟完整人格，制造“数字亲人”。爷爷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后来项目被叫停，因为伦理委员会的结论是：“制造一个有记忆、有情感、却没有**的存在，是人类最大的傲慢。”

但爷爷没有停。他把项目带回了家，用退休金**零部件，用手工组装硬件，用毕生所学编写算法。他做了八年。

“硬件是三年前完成的。”天机壹号说，“但那时候爷爷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越来越严重。他知道自已的记忆正在消失，所以最后的三年，他做了一件事：把他能记住的一切，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

林向东想起那三年。他每次回老宅看爷爷，爷爷都会拉着他说很多很多话，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和***事，讲他在辰光实验室的往事。那时候他以为爷爷只是老了，喜欢回忆。现在他才知道——

“他在给我‘喂’数据。”天机壹号说，“每一次讲述，都是一次训练。我的核心算法就是在那些讲述里成型的。”

它顿了顿，加了一句：

“最后一次，是他进医院的前一天。他讲的是你。”

林向东没有说话。

“他说：‘向东这孩子，从小就怕事。怕黑，怕高，怕被人笑话。但他心软，看不得别人难过。有一回邻居家小孩摔破膝盖，他比自已摔了还哭得厉害。这样的孩子，在这个时代，难啊。’”

天机壹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向东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模拟出来的情感，而是那些话语本身带着的温度。

“然后他说：‘小天，等我走了，你要替我看着他。不是替他做事，是替他记住——他是谁。’”

林向东终于没忍住。他转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窗外，那个女明星的笑脸又映进来一次。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广告光污染也没那么讨厌——至少能藏住他现在的表情。

“所以，”林向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你现在可以做什么？”

天机壹号似乎明白他的转移话题，顺着他的话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

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飞行器的轨迹在它眼中变成一串串数据：高度、速度、航线、型号。它看到对面大厦的智能玻璃正在切换广告，下一轮是某个信用分贷款平台的推广；看到低空航道上有三架飞行器即将交汇，系统正在自动调配它们的间距；看到远处核心城区的灯火，那是一片由无数数据点构成的光海。

“我的视觉系统可以捕捉从紫外线到红外线的所有光谱。”它说，“我的听觉系统可以分辨五十米范围内的任何声音。我的算力相当于一台中型***。我可以在一小时内学完你一年的工作量，并且永远不会忘记。”

它转过头，看着林向东。

“但爷爷给我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条：替你记住你是谁。”

林向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你能……替我去上班吗？”

天机壹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向东自已先觉得荒谬了。他在说什么？让一个机器——一个从爷爷的记忆里诞生的机器——去替他面对顾夕颜、面对沈昊、面对那些把他碾成渣的职场厮*？

“我知道这很荒唐。”他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当我没说。”

“可以。”

林向东抬起头。

天机壹号站在那里，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交错。那张脸和林向东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一种林向东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自信，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爷爷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慌”的笃定。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你。”它说，“替你上班，或者替你活着。你选择。”

林向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天机壹号继续说，“有一些**，你需要知道。”

它开始讲自已的“出厂设置”。

第一，外表。 它的生物**皮肤可以模拟微表情、体温、甚至心跳。指纹和林向东完全一致，虹膜数据也已经录入系统。从生物识别角度，它就是林向东。

“但有一个问题。”天机壹号说，“过于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我的微表情太‘标准’——该笑的时候笑，该皱眉的时候皱眉，分毫不差。正常人做不到。”

第二，能力。 它拥有全息记忆库，任何信息只要看过就永远不会忘。它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普通人需要几小时的案头工作。它的“超维计算”能力可以同时推演上万种方案，找到最优解。

“但这也意味着，”它说，“我会让周围的人产生怀疑。一个突然变天才的‘废柴’，总有人想挖出背后的秘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情感系统。

“我能模拟情感。”天机壹号说，“通过分析对方的表情、语调、微动作，我可以判断出应该给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我会在你同事失落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会在你上司高兴时配合地笑，会在客户愤怒时表现出适度的惶恐。”

它顿了顿。

“但我感受不到。”

林向东看着它，不太明白。

“我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虽然我能在一秒内调取一万份关于悲伤的心理学文献，知道它的成因、表现、社会功能，但当我看到一个人哭，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它指了指自已的胸口。

“这里没有心。只有算法。”

林向东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一个机器人？告诉它“没关系你迟早会懂”？这太荒谬了。

天机壹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不用安慰我。”它说，“这是事实，我接受。爷爷说过，情感是人类的**，也是人类的诅咒。没有这个诅咒，也许是一件好事。”

它继续说下去。

**，能源**。 每次满电可运行七十二小时，充电需要六小时。充电期间它处于休眠状态，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在充电时段突然到访，你得出面。”它看着林向东，“你确定你能演好‘天才林向东’？”

林向东想起自已刚才在电梯里的样子，那句“准备好了”说得有多心虚。他咽了口唾沫。

第五，也是最致命的——逻辑锁。

爷爷在它的底层代码里设定了三条不可违抗的指令：

第一条：不得伤害林向东及其家人。

第二条：不得主动向任何人透露自已的机器人身份。

第三条：当自身存在威胁到林向东的人身安全时，必须启动自我销毁程序。

“‘自我销毁’的意思是——”天机壹号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永久关机，格式化所有数据，包括爷爷的记忆。”

林向东的心猛地一紧。

“那不就是……死？”

天机壹号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那么理解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向东看着它——这个承载了爷爷全部记忆的“人”，这个会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会模仿爷爷的语气喊他“向东”的存在。他忽然问：

“你……你想活着吗？”

天机壹号没有立刻回答。它的眼睛里，数据流动的速度似乎又变慢了。

“我不知道。”它最终说，“我没有‘想’这个概念。但爷爷训练我的时候，每次讲完一个故事，都会说：‘小天，记住了啊，这些都是我的，现在也是你的了。’”

它停了一下。

“如果那些故事可以被格式化，那它们就从来没有真正‘是我的’过。”

林向东懂了。

那天晚上，林向东没有回家。

他坐在老宅的客厅里，沙发上积了灰，但他不在意。天机壹号——他现在叫它“小天”——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和人类一样的坐姿，偶尔眨一下眼，呼吸频率稳定。

茶几上放着一本爷爷的工作笔记，是林向东从书房翻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阿尔茨海默症后期，他的手已经开始抖。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43年3月。

“天机计划，第1786天。硬件组装完成，开始核心算法训练。今日教小天的内容：向东第一次开口说话，喊的是‘爷爷’，不是‘爸爸’。我高兴了三天。”

他翻到下一页。

“2043年5月。今天给小天看向东的大学毕业照。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他压力大。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

再翻。

“2043年8月。小天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异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爷爷，为什么照片里的人笑，我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答不上来。”

林向东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小天。它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它会“想”的话。

“你知道爷爷写的东西吗？”他问。

小天转过头，点头：“知道。他写的时候，经常念给我听。”

林向东继续翻。

“2044年1月。今天身体状况不太好，说话都费劲。但小天说：爷爷，你歇着，今天我来讲。然后它把我之前讲过的故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我听着自已的记忆从它嘴里说出来，又高兴又难过。”

最后一页，日期是2045年8月——爷爷住院前一周。

“向东，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小天已经启动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会害怕，还是会觉得爷爷疯了。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小天不是工具，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爱。它替我记住你，替我看着你，替我说那些我来不及说的话。你不要怕它，也不要怕自已。你是我的孙子，永远都是。”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抖了：

“小天，如果你真的读到这段，说明你已经有了‘自已’。记住，你不是我的孙子，但你是我留给他的人。”

林向东合上笔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航渐稀，**将至。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天，明天，你替我去上班。”

小天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确定？”

林向东点头。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