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示意了一下,便**时一般,不疾不徐地离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来过。
只这一来一去,几句话,一个眼神,暖阁里的天,就变了。
李管事脸色青白交错,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地上。
他看看刘员外,又看看陈妈妈,最后狠狠瞪了榛琴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怒,有后怕,更有一种被无形力量扼住咽喉的憋闷。
他猛地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晦气!”
竟是连场面话也不交代,带着随从,仓皇地快步离开了聆音阁。
刘员外擦着汗,对陈妈妈胡乱拱了拱手,也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诡*。
暖阁里死寂一片。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香气依旧袅袅,却只衬得满室狼藉更加难堪。
姑娘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陈妈妈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指挥两个龟奴赶紧把碎琵琶收拾了,又挥挥手让其他姑娘都退下。
转眼间,热闹散尽,只剩她和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得像一尊残破瓷偶的榛琴。
陈妈妈走到榛琴面前,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黑得慑人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怵。
想骂,想起李管事和王公公,又硬生生忍住。
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疲惫和未消的惊怒:“还愣着干什么?
等着我给你请大夫?
自己滚回后楼小屋去!
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真是……丧门星!”
榛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地上琵琶的一块碎片,那是背板裂开的一角,断口嶙峋。
她握在手里,碎片边缘割着掌心,轻微的刺痛。
然后,她转身,抱着那条受伤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出了依旧温暖却令人窒息的聆音阁,走向后面那座专供她们这些低等乐妓栖身的、阴冷潮湿的旧楼。
楼梯狭窄陡峭,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回到那间除了床铺和一张破桌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小屋。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前楼隐约飘来的丝竹笑语,也隔绝了刚才那场噩梦般的喧嚣。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和无声飘落的大雪。
雪光映进来一点,冷冷地照着她染血的衣袖,和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琵琶碎片。
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尖锐而清晰。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膝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哭泣。
许久,许久。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风雪黑夜。
眼底那簇幽冷的火,未曾熄灭,反而在极致的寒与痛里,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决绝。
冰冷的床板贴着肌肤,凉意彻骨。
那凉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处,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叶青鸾”这个姓氏和身份的模糊暖意,也彻底冻结了。
从此以后,只有榛琴。
醉月楼里,一个弹琵琶的、低贱的乐妓榛琴。
榛琴在醉月楼养伤的第十三日,窗外的梧桐叶己经开始泛黄。
她倚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己经结痂的鞭痕。
这些日子过得平静而沉闷,陈妈妈刀子嘴豆腐心没有再让她出来迎客,姐妹们也都识趣地不来打扰。
可正是这种宁静,让榛琴的心越发焦灼——过去父亲走后,继母和妹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丑陋龌龊,贪婪的活取本不该属于她们的一切,并且赶尽杀绝,将她这个叶家嫡女推入红尘。
昔日的青梅竹马也转而和妹妹暗中苟合。
种种事情像过眼云烟,复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却找不到生长的方向。
“榛琴姑娘,有人找。”
小丫鬟在门外轻声唤道。
榛琴有些意外。
她在京城并无亲友,醉月楼的客人也从不会首接找某个姑娘。
她起身稍作整理,推门出去,却见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立在廊下,穿着藏青色绸衫,气质儒雅得不像寻常访客。
“榛琴姑娘,借一步说话。”
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榛琴迟疑片刻,引他进了隔壁空置的茶室。
关上门,她才注意到这男子虽然笑容可掬,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姑**伤可好些了?”
男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她手腕处隐约露出的疤痕。
“己无大碍。
不知大人是...我姓王,单名一个允字。”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呈青白色,正面刻着一条西爪蟒,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这是内官的标识。
榛琴心中一凛。
这不就是当日在醉月楼匆匆的出现,又匆匆的离开的那个人吗?
他的出现让自己免于进一步的伤害,某种程度上讲救了自己于水火。
听妈妈说他是宫里的宦官,为何找她?
王允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姑娘不必惊慌。
你那晚的事,我记忆犹新。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胆识——敢在醉月楼这种地方反抗位高之人,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得到的。”
“大人过奖了。”
榛琴垂下眼,谨慎地应道。
“我不是在夸你,是在陈述事实。”
王允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像你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你有样貌,有才情,更重要的是,你有野心。
我看到了你眼中那种不甘心的火焰。”
榛琴猛地抬眼,对上王允审视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榛琴没有回避。
“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