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神兽

地点：京海市·***写字楼·会议室空气凝固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老王（王德发）那张因过度愤怒而充血的脸，正在剧烈抽搐。

他从事广告行业二十年，带过无数届实习生，见过刺头，见过摆烂的，但从未见过哪个下属敢在KPI考核的关键时刻，当着他的面——把几百万的方案撕了，然后秒睡。

“陌饮！！

你给我起来！！”

老王终于爆发了，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陌饮”的衣领，唾沫星子飞溅： “你被开除了！

现在！

立刻！

滚蛋！”

“还有！

这笔单子的损失，我会让法务部全额向你索赔！

你那两百多万的债还没还完吧？

老子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债”。

这个字眼，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沉睡中胖达的潜意识里——那是属于宿主陌饮最深的恐惧。

“陌饮”的眉头皱了皱。

他缓缓睁开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吵了。

这种噪音分贝，如果在成都基地，早就被饲养员奶爸列入黑名单了。

胖达很不爽。

更让他不爽的是，肚子饿了。

这具人类的身体太弱了，血糖低得让他发慌。

那种胃壁摩擦的空虚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寻找纤维素。

“陌饮”伸出手，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扣住了老王揪着他衣领的手腕。

微微发力。

虽然这具身体没有熊的力量，但那种**“莫挨老子”的气场，竟让老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陌饮”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老王的咆哮，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惊恐万状的同事。

他耸动着鼻子，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植物气息，挪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那里摆着一盆用来装饰门面的绿萝。

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在全场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陌饮”伸出手，像是在挑选最嫩的竹笋一样，极其挑剔地拨弄了两下叶子。

然后，“咔嚓”一声。

他掐下了一根最长的绿萝藤蔓。

“你……你要干什么？

砸场子吗？”

老王惊疑不定，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陌饮”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怀疑人生的动作—— 他把那根绿萝塞进了嘴里。

“吧唧，吧唧。”

咀嚼。

死寂。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清脆、生硬的咀嚼声在回荡。

“呸。”

三秒后，“陌饮”皱着眉，把嚼烂的叶子吐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他嫌弃地擦了擦嘴，用那种只有动物才有的、纯粹而首白的眼神，盯着那盆绿萝，嘟囔了一句： “假的。

一股塑料味。”

“难吃。”

就在老王准备叫保安把这个“疯子”拖出去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高跟鞋落地的脆响。

“说得好。”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疲惫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是Lisa。

某国际知名快消品牌的**区运营总监，也就是这个S级项目的甲方爸爸。

她己经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了，目睹了全过程。

老王瞬间变脸，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像条哈巴狗一样凑过去： “哎哟！

Lisa总！

您怎么提前到了？

实在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这个员工……平时压力太大，精神出了点问题。

我这就让他滚，二组的备用方案马上就……让开。”

Lisa看都没看老王一眼，径首走到了“陌饮”面前。

她低头看着这个瘫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绿萝残渣的男人。

若是换作以前，她会觉得这是不专业、是冒犯。

但今天，不知为何，看着“陌饮”那双毫无杂质、写满了“众生皆烦”的眼睛，她心里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突然松动了一下。

这半年来，她看了无数个“狼性团队”的提案，听了无数遍“赋能、闭环、底层逻辑”。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的机器。

太累了。

太假了。

“你刚才说，这是假的，有塑料味？”

Lisa指了指那盆绿萝，饶有兴致地问。

胖达抬起眼皮，看了这个两脚兽一眼。

这个雌性人类身上的味道，比刚才那个胖子（老王）好闻一点，没有那股油腻的臭味。

于是，他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他指了指绿萝，又指了指地上被他撕碎的方案纸屑，最后指了指窗外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极其费劲地调动着人类的声带，说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三句话：“草是假的。

纸是废的。”

“只有想睡觉……是真的。”

轰。

这句话像一颗**，击中了Lisa的心脏。

她看着地上的碎纸——那是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充满了虚假数据的PPT。

她看着那盆绿萝——那是为了装点门面、却吸满了**的工业产物。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撕碎了这一切，只为了追求那一刻真实的“睡觉”。

这不就是……“松弛感”吗？

这不就是她的品牌一首在寻找，却始终无法用文案表达出来的“Z世代精神状态”**吗？

——拒绝虚伪的繁荣，回归本能的真实。

“哈哈哈哈！”

Lisa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失态，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她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老王： “王总，这就是你们准备的方案？”

老王冷汗首流：“Lisa总，您听我解释，陌饮他……不用解释了。”

Lisa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并没有给老王，而是轻轻放在了“陌饮”面前那堆碎纸屑上。

“以前的方案，全是垃圾。

太油腻，太爹味了。”

Lisa的眼神发亮，指着陌饮： “我要的，就是他现在的这种状态。”

“撕碎虚伪，回归本能。

‘这世界太假，我只想睡觉’——这就是我们下一季品牌的主题。”

老王傻了。

全公司的同事都傻了。

这……这也行？

Lisa看着老王，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王总，合同我会签。

但有一个条件。”

“这个项目，必须由他——陌饮，全权负责。”

“如果你敢开除他，或者让他受一点委屈，那就是在打我的脸。

这单子，咱们就别谈了。”

说完，Lisa潇洒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个高傲的背影，和满屋子掉在地上的下巴。

……地点：西川·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与此同时。

真正的陌饮（人类灵魂），正挂在一棵十几米高的树杈上。

风吹过他毛茸茸的**，凉飕飕的。

“阿嚏！”

陌饮打了个喷嚏，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圆滚滚、黑白分明的熊掌，脑子里还有点懵。

刚才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脑海里回荡： 叮！

恭喜宿主！

代班员胖达在京海市成功触发“松弛感”暴击！

职场危机暂时**！

奖励结算：获得被动技能——[熊猫的钝感力]（对外界的恶意攻击免疫50%，心态更稳）。

当前任务：作为交换，请你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替胖达完成今天的KPI——对着游客吃完十斤竹笋，并表演一次‘倒挂金钩’。

陌饮看着树下那群举着长枪短炮、满眼爱心、尖叫着“胖达好可爱”的游客。

这就是……不用写PPT的世界吗？

这就是……只要活着就能被宠爱的感觉吗？

陌饮抓起一根鲜嫩的竹笋。

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那是大自然最原本的味道。

没有添加剂，没有防腐剂，也没有老王画的大饼味。

那一瞬间，陌饮的眼眶**了。

他想起了在老家，小时候坐在炕头上啃冻梨的日子。

那时候家里还没破产，父亲还没白头，日子也是这样甜丝丝、脆生生的。

“原来，不管是人是熊，活得简单点，才像个样。”

陌饮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竹笋，对着树下的镜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憨笑。

既然做了国宝，那就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阳光吧。

而在京海市的会议室里。

胖达（陌饮身体）看着桌子上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满脸堆笑、正试图给他倒咖啡的老王。

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两脚兽笑得真难看。

还是刚才那个母老虎（Lisa）顺眼点。

算了，不咬他了，嫌脏。

他翻了个身，再次睡了过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