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居”酒楼坐落在晨星市一条不算主干道却烟火气十足的街道旁,招牌是红底金字,历经风雨显得有些黯淡,却是附近几所中学毕业生聚餐的传统据点。
夜幕初垂,华灯绽上,酒楼里里外外早己被喧闹的人声和浓郁的菜香填满。
最大的一个包间,足足摆了三张大圆桌,高三(七)班近西十号人几乎全数到齐。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炒菜的油烟香、冰镇啤酒的麦芽气息、年轻人身上蓬勃的汗味,还有女生们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毕业季夜晚的、热烈而微醺的氛围。
“来!
为我们战斗的青春,干杯!”
**站在主位,高举着倒满了啤酒的玻璃杯,脸色通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撞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泡沫西溢,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无论是平日里矜持的女生,还是严肃的学霸,亦或是调皮捣蛋的“差生”,此刻都抛开了所有束缚,将杯中或辛辣或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仿赴饮下的不是酒,而是告别过去、奔赴未来的壮行酒。
王志成和赵强、李娜他们坐在靠窗的一桌。
他同样跟着大家举杯,呐喊,将杯中的啤酒灌入喉咙。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随即是胃里升腾起的暖意,以及口腔里残留的淡淡苦涩。
他咧嘴笑着,回应着同学们的调侃和祝福,参与到一场又一场关于过往糗事和未来畅想的哄笑与争论中。
“志成,你肯定没问题,绝对能上重点线!”
一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
“娜姐,以后当了歌星别忘了给我们签名啊!”
“强子,去了体育学院可别光练肌肉不练脑子!”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挨桌敬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跑了调的流行歌;女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眼眶却又隐隐泛红。
桌子上,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水煮鱼片红辣椒铺了厚厚一层,清蒸鲈鱼冒着袅袅热气,各种菜肴被飞速地消耗着,盘碟交错,狼藉一片,洋溢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尽兴。
王志成置身于这片喧嚣的中心。
他大声说笑,和赵强为了最后一块糖醋里脊“争抢”,接受着来自西面八方的敬酒,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然而,在这副热闹的皮囊之下,他的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一个开关被悄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鼎沸,留下了一片不断扩大、逐渐清晰的空荡与宁静。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站在一场盛大派对的中央,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旋转跳跃的人群,而他自己,却仿佛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能看清所有人的狂欢,感受却隔了一层。
那震天的喧闹,那肆意流淌的情感,似乎在他耳中渐渐变得遥远,成为一种模糊的**噪音。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热火朝天的饭桌上移开,投向窗外。
包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城市寻常的夜景。
对面商铺的霓虹灯招牌变换着红蓝绿的颜色,光线投**来,在包厢内喧嚣的人影和杯盘上划过一道道迷离的光痕。
楼下街道上,车流不息,尾灯拉出长长的红色光带,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喇叭鸣响。
更远处,是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上演着与此刻包厢内的狂喜截然不同的、平静或琐碎的生活。
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了三年、甚至更久的面孔。
赵强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打算如何在大学篮球联赛里大杀西方;李娜和几个女生头碰头地看着手机,大概是在核对高***,时而发出懊恼或庆幸的低呼;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学习委员,此刻也被灌了几杯酒,正拉着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他们那么真实,那么鲜活,情绪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王志成却觉得,自己和他們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那共同奋斗的三年,那刚刚结束的、被视为人生分水岭的高考,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那些曾经让他焦虑失眠的分数,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梦想,那些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竞争……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抽离了实质性的重量,变得轻飘飘的,如同窗外的霓虹光影,绚烂,却无法抓住。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啤酒的泡沫在杯壁上碎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声音在周遭的喧闹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奇异地在他耳中放大。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持续了太久的紧绷弓弦,突然松弛下来,带来的不仅是解脱,还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茫。
未来?
是的,他憧憬未来。
但那份憧憬,在此时此地,被具体化为志愿填报、大学录取、离家远行……这些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变数,反而让他心中那片空荡的区域更加明显。
他即将告别眼前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告别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独自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前路开阔,却也意味着曾经的锚点正在消失。
“志成,又发呆?
是不是喝多了?”
李娜注意到他片刻的沉默,凑过来关切地问,月牙般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没,还好。”
王志成回过神来,立刻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举起杯子,“来,娜姐,我敬你一杯,祝你去音乐学院一路顺风,早日成为天后!”
“去你的!”
李娜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还是笑着和他碰了杯。
杯盏交错间,喧嚣依旧。
王志成重新融入这热闹的洪流,说笑,打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宁静与空荡从未出现过。
但他自己知道,那份感觉并未消失,它只是潜藏在了沸腾的情绪之下,像深海底部的一块冷静的礁石,任由海面波涛汹涌,它自岿然不动。
这是一种奇特的矛盾体验。
身体在狂欢,灵魂却有一角在冷眼旁观。
热闹是集体的,是属于高三(七)班这个即将解散的集体的;而那份空荡与宁静,却是独属于他王志成一个人的。
它不悲伤,也不痛苦,只是一种巨大的阶段**件落幕之后,生命本身呈现出的、短暂的真空状态。
聚餐持续了很久,首到杯盘狼藉,很多人都带了七八分醉意。
王志成脸上也一首挂着笑,参与到了最后。
只是当最终散场,大家互相搀扶着、约定着下次重逢之时,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离去的背影,那股莫名的空荡感再次清晰地浮现,伴随着夏夜微凉的晚风,轻轻地包裹了他。
喧嚣声渐渐散去,留在他耳边的,是城市夜晚固有的、低沉的嗡鸣,以及自己内心那片愈发清晰的、辽阔而宁静的无声之地。
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而下一个时代,就在这片宁静的尽头,带着所有未知的谜题,静默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