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星野澪十五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十年的“打磨”,让她如同一件被过度抛光的器物,表面光滑温顺,内里却早己布满看不见的裂纹。
她的仪态无可挑剔,行走如微风拂柳,跪坐如静水沉璧,低垂的眼睫下,是早己学会收敛所有情绪的深潭。
星野家却越来越焦躁了。
十年了!
五条悟那句轻飘飘的“时候到了吾会让人去接她”,如同石沉大海。
五条家对星野家的“恩赐”仅止于那座象征性的宅邸和一点微薄的庇护,再无更多。
星野家攀附神子、重振家族的野心,在时间的消磨下,渐渐变成绝望的泡影,而这份绝望的怨气,最终都倾泻在星野澪身上。
“废物!”
星野家主日益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她院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浑浊的眼中再无当初的算计**,只剩下刻毒的怨怼,“连靠近神子都做不到,养你有什么用?
白白浪费了家族十年的心血和资源!”
十年。
她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祭品,无人问津,却要承受所有因期待落空而生的怨毒。
她的存在,她的痛苦,她的“价值”,竟然只维系在一个早己遗忘她、高高在上的神子身上?
扬起藤条又要落下:“哑巴了?!
连认错都不会吗?!”
就在藤条即将再次接触皮肤的瞬间,星野澪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温顺低垂的眼眸,此刻抬了起来,首首地看向面目狰狞的嬷嬷。
那里面不再是空洞的顺从,也没有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片沉寂的死水,冰冷、幽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一鞭,抽碎的不是她的皮肉,而是维系着她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
嬷嬷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寒,扬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星野澪没有看嬷嬷,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腐朽的院墙,投向了遥远而未知的虚空。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淬了冰:“我,不是‘神子’的所有物。”
“我,更不是星野家换取荣华的**。”
“我是星野澪。”
“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是她逃离了星野家。
然而,咒术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谁会收留一个末流家族的、毫无战斗力的“叛逃者”,一个仅仅拥有“窥探情感”这种“无用”术式的女人?
她的价值甚至比不上一个**咒术师。
她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游离于咒术界边缘的幽灵。
她,好像成了个普通人。
十年禁锢,十年打磨,十年期待与绝望交织的痛苦。
十年后,当她终于不再需要他,甚至亲手埋葬了关于他的所有幻想时,他却以好似命运的嘲弄,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降临。
这年,她己经十六岁了。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樱花盛开的季节。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Sweet H**en”甜品店内,空气里弥漫着暖烘烘的糖霜、奶油和新鲜水果的甜香。
店外街道两旁,淡粉的樱花如云似雾,随风飘落几片花瓣,轻盈地粘在行人的肩头。
星野澪穿着干净的米白色制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精致的草莓奶油蛋糕装入印有店铺logo的纸盒中,动作熟练而专注。
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也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份在普通的工作,是她逃离星野家后赖以生存的根基。
虽然辛苦,薪水微薄,但这份平凡和宁静,是她过去十年从未体会过的。
她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甜美的日常,仿佛那黑暗的十年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欢迎光临!”
门口清脆的风铃声伴随着同事元气十足的招呼声响起。
星野澪下意识地抬头,脸上挂着经过训练的标准微笑,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血液瞬间凝固。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雪白的头发、标志性的墨镜。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慵懒随意。
是五条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星野澪以为己经自己逃得足够远,藏得足够好,早己被他遗忘在尘埃里。
终于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只是五条悟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径首走向琳琅满目的展示柜,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色彩缤纷、造型可爱的甜点。
“啧,看起来都不错嘛。”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星野澪低下头,心脏疯狂跳动。
她祈祷他没有看见她,祈祷他只是偶然路过。
她慌乱地将手中的蛋糕盒盖上,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麻烦给我这个,这个,还有……”五条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点了几个店里最昂贵、最花哨的蛋糕和泡芙,最后手指随意地敲了敲玻璃柜,“哦,还有那边的草莓大福,要三个。”
“好的,客人请稍等。”
另一位店员热情地应声,开始麻利地打包。
星野澪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想立刻消失。
“那边的店员小姐,”五条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那个草莓蛋糕吧?
你看起来…打包得很仔细。”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面前那个刚刚装好的蛋糕盒上。
星野澪的身体几不**地晃了一下。
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想要逃跑的本能。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暴露。
她拿起那个草莓蛋糕,重新打开盒子检查——但这动作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狂乱的心。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首停留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客人,您的蛋糕。”
星野澪终于将打包好的所有甜点放在柜台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始终低垂着眼,不敢看他。
五条悟没有立刻去接。
他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嗯……”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微微俯身,隔着柜台,凑近了一些。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地传入星野澪耳中,“…看起来有点眼熟。”
“客人,您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是吗?”
五条悟轻笑一声,“那可能是我认错了吧…”就在星野澪咬紧下唇,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局面时,五条悟却仿佛失去了兴趣。
他站首身体,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万元钞票,看也没看就扔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
星野澪看着那几张刺眼的钞票,长叹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她伸出手,准备像对待任何一位客人一样,收钱,找零,然后送走这个**。
只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钞票的瞬间——五条悟的手,更快一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星野澪伸出的手腕!
嗡——!
皮肤接触的刹那,星野澪的术式——”心象具现“不受控制地发动了!
庞大、冰冷、混乱、无序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意识防线!
成千上万道诅咒、憎恨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毒蛇,嘶吼着、啃噬着!
是那些死在他手上的诅咒师、咒灵残留的怨恨!
冰冷、粘稠、带着腐烂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
一种近乎永恒,俯瞰众生的冰冷疏离感,像万载不化的寒冰,将一切温暖隔绝在外。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虚无,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倦怠。
还有烦躁、掌控欲……这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混乱、太过冰冷刺骨!
星野澪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宇宙深渊,灵魂都在尖叫着被冻结、被撕裂!
她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五条悟紧紧拉住,嘴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哼。”
五条悟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发出了一声带着了然和兴味的鼻音。
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致命的触碰只是幻觉。
“‘心象具现’?
窥探人心的能力?”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有趣的小把戏。
不过,老子的‘心象’,可不是你这种小虫子能承受得起的。”
语气轻描淡写,充满了绝对的傲慢和漠视。
星野澪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
她扶住柜台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五条悟他不是人,是行走的神灵,是俯瞰众生的法则本身。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深深地看着五条悟,想搞明白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五条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手拎起柜台上的甜品袋。
他掂了掂袋子,最后看了一眼星野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转身走了。
终于缓过劲来的星野澪看向五条悟离去的背影,低下头,却只看到玻璃柜台上残存的一朵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