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对张扬和他那帮小兄弟来说,堪称度日如年。
那两百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怀里,烫得他们坐立难安。
游戏厅不香了,台球也没心思打了,就连上课都被老师逮到好几次走神。
脑子里反复就盘旋着两件事:喀麦隆……阿根廷……一千六百块……以及,刀疤那双阴鸷的眼睛。
林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真的拿起课本翻了翻——然后发现高三的知识点对他这个经历过高考洗礼、又在社会大学淬炼了十年的人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更多的时间,是泡在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搜寻着一切与经济、**、企业相关的豆腐块文章,用未来的视角进行解读和记忆,不断完善着他脑中的宏图。
这种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让张扬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终于熬到了比赛日。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发令枪。
张扬第一个冲出教室,几乎是拖着林默,汇合了其他几个魂不守舍的兄弟,一群人像奔赴战场一样,再次冲向黑皮的录像厅。
越靠近,脚步越沉。
录像厅里嘈杂的打杀声隐约传来,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默…默哥……”张扬喉咙发干,“万一……没有万一。”
林默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准备好装钱的口袋。”
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录像厅里烟雾更浓,几乎化不开。
黑皮正翘着二郎腿,跟几个牌友打扑克,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张扬那副紧张到快同手同脚的样子,脸上露出戏谑的嘲笑。
“哟?
送钱的童子军又来了?
怎么,是来提前认输的?”
他压根没去关注比赛结果。
在他的认知里,阿根廷碾压喀麦隆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扬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台小小的、雪花点严重的黑白电视机。
新闻还没开始播报体育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下面播报国际新闻……在意大利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爆出开赛以来最大冷门……**球队喀麦隆一比零战胜了卫冕冠军阿根廷队……啪嗒!”
黑皮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打牌的动作僵在半空。
整个录像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电视机里滋滋的电流音。
喀麦隆……赢了?
阿根廷……输了?
马拉多纳……**翻了?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轰——!!!”
巨大的、疯狂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吞噬了张扬一群人!
“赢了!!!
真赢了!!!”
“****!
喀麦隆**!
默哥**!!”
“一千六!
是一千六啊!!”
几个半大小子激动得跳起来,互相捶打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声音嘶哑变形。
张扬猛地扭头,死死抓住林默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默哥!
赢了!
我们赢了!”
林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锐利的笑容。
他轻轻拂开张扬的手,目光转向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铁黑的黑皮。
黑皮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呼啦一下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三角眼里全是震惊和暴怒。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是不是搞鬼了?!”
他咆哮着,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一千六百块!
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全部收入!
“黑皮哥,****,收音机里也报了。”
林默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他的咆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道上混,讲究信誉。
钱。”
最后那个“钱”字,像一颗钉子,狠狠砸在黑皮的心口上。
所有混混都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刀疤更是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林默。
空气再次变得剑拔弩张,这一次,比上次凶狠十倍!
黑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
赖账?
以后就别想在这片地界立足了!
传出去他黑皮输不起,谁还来他这儿玩?
给钱?
一千六!
简首是在割他的肉!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黑皮猛地一挥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疤!
拿钱!”
“大哥!”
刀疤急了。
“我**说拿钱!”
黑皮怒吼一声,眼睛赤红。
刀疤狠狠瞪了林默一眼,极其不情愿地走到里间,磨蹭了半天,拿出一个铁盒子,开始数钱。
十元的大团结,数出一百六十张,厚厚一沓,像块砖头。
他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用砸的,将那沓钱拍在桌子上。
张扬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钱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分量,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林默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肉痛到面部扭曲的黑皮,淡淡地补了一句:“谢了,黑皮哥。
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黑皮眼皮狂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默这才转身,轻轻拍了拍还在巨大幸福中发抖的张扬:“走了。”
一群人簇拥着怀揣“巨款”的张扬和林默,如同打了胜仗的士兵,昂首挺胸地走出录像厅。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黑皮那几乎要**的目光。
走出很远,确定没人跟来,众人再也压抑不住,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
“发财了!
我们发财了!”
“默哥!
你就是我亲哥!
不!
你是我亲爹!”
“今晚下馆子!
我请客!
吃肉!
吃大块的!”
张扬把脸埋在那堆钱里,深深吸了一口油墨的香味,抬起头时,眼睛都是红的:“默哥,这钱……按老规矩。
本金两百归我。
剩下的,你们分。”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又是一阵疯狂的欢呼和表忠心。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质疑,只有绝对的、狂热的崇拜。
林默接过那沉甸甸的两百块本金,和自己之前的三十六块八合在一起。
他的启动资金,变成了两百三十六块八。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知道,真正的历史性机遇——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成立,老八股和股票认购证——即将登台亮相。
那需要的是成千上万的资金!
他需要一条更稳定、更快速的现金流渠道。
晚上,一家烟火缭绕的街边小炒摊。
一群少年围着简陋的桌子,点上了一大盆***,几瓶廉价的汽水,吃得满嘴流油,气氛热烈得快要爆炸。
林默却吃得很少。
他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目光扫过喧嚣的街道,大脑在飞速运转。
***库券?
需要跨区域,本钱还是不够。
服装?
有个体户己经开始做了。
食品……他的目光定格在摊主那锅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酱香的卤味上——鸭脖、鸭架、豆干、藕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张扬。”
他忽然开口。
正啃着鸭腿、满手是油的张扬立刻抬头,像士兵听到命令:“默哥,啥事?”
“你说,如果我们搞一个流动摊,就卖这种卤味,但是味道做得比别人都好,包装得更干净,能不能火?”
张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能!
肯定能!
默哥你做的肯定行!”
他现在对林默有一种盲目的信心。
“嗯。”
林默点点头,“这活儿辛苦,但来钱快。
你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手脚麻利的兄弟,明天开始跟我干。
工钱日结,比工厂高。”
“没问题!”
张扬拍着**。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
“张扬?
林默?”
众人回头,看见苏清雪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刚下晚自习路过。
她看着这群喧闹的男生,看着满桌的狼藉,目光最后落在被众人如同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却显得格外安静疏离的林默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林默带着张扬他们**,赢了很多钱,还和黑皮那样的人起了冲突。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群得意忘形、甚至打架斗殴的混混。
可现在看到的,虽然吵闹,却更像是一群……在庆祝的普通学生?
而且,主导这一切的林默,脸上没有任何嚣张和堕落,反而有一种与她周围所有男生都不同的沉稳和……疲惫?
那种疲惫,不像是因为学习,更像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与他年轻的皮囊格格不入。
林默也看到了她,举了举手里的汽水瓶,算是打过招呼,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遇见一个普通同学。
这种自然,反而让苏清雪有些不知所措。
她准备好的那些规劝或者说教,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苏…苏清雪?”
张扬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想擦掉手上的油。
“你们……”苏清雪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说完,她像是怕被这喧嚣沾染,匆匆蹬上自行车离开了。
夜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和白色的裙摆,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默哥,校花好像挺关心你啊?”
一个小弟挤眉弄眼地起哄。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将瓶子里最后一点汽水喝完。
关心?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优等生对“失足”同学的怜悯和好奇。
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对张扬说:“明天早上五点,菜市场门口集合。
我们去买最新鲜的原料。”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夜市,投向更远处沉沉的夜空。
卤味摊,只是下一步棋。
他的目标,是那片即将沸腾的、名为“**”的海洋。
(第三章 完)
小说简介
书名:《我在1990年过得很好》本书主角有林默张扬,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无言的陪伴”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意识像是沉在黏稠沥青里的石头,不断下坠,西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林默最后的记忆碎片,是电脑屏幕上刺眼的代码,是凌晨三点写字楼窗外虚假的霓虹,是心脏骤然紧缩时那一下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项目经理那张不断开合的、唾沫横飞的嘴。“赋能!抓手!闭环!林默,你这个方案缺乏深度思考!今晚必须搞定!公司给你薪水不是让你来摸鱼的!”摸鱼?我他妈的连续七十二小时没离开过公司了,摸的是鲸鱼吗?无尽的疲惫和愤怒成了他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