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筛下的影子落在土墙上,像跳动的碎银子。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阿秀给的芝麻糖还剩最后两块,纸包被我攥得发皱。
想起昨天答应带她去看野蔷薇,又想起要去队部学记工,心里像被井水浸过的玉米面,又沉又软。
“陈砚,醒了就赶紧起来洗漱,我给你煮了玉米糊糊,还卧了个鸡蛋。”
**声音从灶房传过来,带着柴火的暖意。
我应了一声,麻利地穿上蓝布褂子,系好腰带——这褂子是去年过年时娘新做的,现在穿在身上,肩膀处己经有点紧了。
灶房里飘着鸡蛋的香味,娘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
爹坐在桌边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光,看见我进来,把烟杆往桌上一磕:“今天去队部好好学,记工员是个精细活,不能出半点差错。”
“知道了爹。”
我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热乎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得很。
鸡蛋卧在碗底,蛋**得能掐出水,我舍不得一口吃完,用筷子一点点夹着吃。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阿秀的声音:“陈砚哥,你在家吗?”
我心里一紧,赶紧放下碗跑出去。
阿秀站在院门口,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铺着块蓝布,上面放着几朵刚摘的野蔷薇——粉的、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好看得紧。
“阿秀,你怎么来了?”
我挠了挠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想着你今天休息,就去山脚下摘了点野蔷薇,”阿秀把竹篮递过来,脸上带着笑,“你看,开得可好看了。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我还想看看山那边的溪流呢。”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阿秀,对不起,我……我今天不能陪你去了。
队里让我当记工员,今天要去队部学记账。”
阿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竹篮微微晃了一下,花瓣上的露水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点湿痕。
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没事,记工员是好事,你该去学。
那……野蔷薇我先放你家,等你有空了,咱们再去看?”
“嗯!
等我学会了记账,一定陪你去,还带你去山那边的溪流抓小鱼。”
我赶紧说,心里满是愧疚。
“好,”阿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了之前的清亮,“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赶紧去队部吧,别迟到了。”
说完,她把竹篮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往巷口走,麻花辫在身后晃了晃,没再回头。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装满野蔷薇的竹篮,花香扑鼻,心里却堵得慌。
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是个懂事的,等你忙完了,多陪她处处就好。”
我点了点头,把竹篮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快步往队部走。
队部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是一间土坯房,墙上刷着“劳动最光荣”的红漆标语。
队长己经在门口等我了,手里拿着一个蓝皮账本和一支钢笔,看见我来,把东西递给我:“这账本是队里去年的记工册,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格式。
记工员要把每个社员的出工天数、干的活计都记清楚,工分不能算错,不然社员们要有意见的。”
我接过账本和钢笔,账本的纸页己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队长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钢笔是黑色的,笔杆上有点掉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跟着队长走进队部,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角放着一个铁皮水壶。
“你先坐下,我教你怎么记。”
队长坐在八仙桌旁,翻开账本,“你看,这一栏是社员的名字,这一栏是出工日期,这一栏是工种,比如耕地、播种、收割,不同的工种工分不一样,耕地是10分工,播种是8分工,收割是12分工,你要记清楚。”
我点点头,拿出一张空白纸,照着账本的格式,慢慢写着社员的名字。
我没读过多少书,只在村里的扫盲班学过几个字,写起来有些吃力,笔画歪歪扭扭的。
队长也不催,坐在旁边抽旱烟,等我写完一页,才拿起纸看了看:“字写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认真,慢慢来,多写几次就好了。”
就这样,我跟着队长学了一上午,从记名字、记工种,到算工分,一点点摸索。
中午回家吃饭时,我满脑子都是账本上的数字,连娘做的红薯饼都没尝出味道。
下午再去队部时,队长让我试着记当天的出工情况,我拿着账本,站在田埂上,看着社员们干活,一个个问名字、记工种,忙得满头大汗。
快到傍晚时,我终于把当天的出工情况记完了,拿着账本去找队长。
队长翻开看了看,突然皱起眉头:“陈砚,你看这里,狗蛋今天上午耕地,下午播种,你怎么都记成10分工了?
播种应该是8分工啊。”
我心里一慌,赶紧凑过去看,果然,狗蛋下午的工分被我多记了2分。
“对不起队长,我太慌了,记错了。”
我赶紧拿出钢笔,想把错的地方改过来。
“别急,”队长按住我的手,“账本不能随便改,改了就不规整了,容易让人误会。
你拿张纸,把错的地方写清楚,附在账本后面,下次注意就行。”
我点点头,按照队长说的做了,心里却很懊恼——刚学第一天就出错,要是以后经常错,社员们肯定会说我不称职。
队长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谁刚开始学没出过错?
我当年学记工员的时候,把老张的工分算成老李的,还被社员们笑了好几天呢。
慢慢来,细心点就好。”
听队长这么说,我心里才好受点。
收拾好账本,我往家走,路过阿秀家的院墙时,看见她正坐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撒着玉米粒,眼神有点发愣。
我想跟她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我把账本放在八仙桌上,看着上面的字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记工员的工作做好。
娘端着晚饭进来,看见我在看账本,笑着说:“别太累了,先吃饭。
阿秀今天下午来送了点红薯,说让你煮着吃。”
我心里一动,问:“阿秀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没待多久,说怕打扰你看书。”
娘把红薯放在桌上,“闺女对你是真上心,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拿起一个红薯,放在手里焐着,红薯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过来,暖到了心里。
我想,等明天把账本整理好了,就去找阿秀,跟她好好说说,再陪她去看野蔷薇。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队部,把昨天的账本再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后,才交给队长。
队长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今天没出错。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核对清楚了再交给我。”
“知道了队长。”
我心里很高兴,收拾好东西,就往阿秀家走。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狗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见我,赶紧说:“陈砚,不好了!
队里的仓库被偷了!”
我心里一震:“你说什么?
仓库被偷了?
偷了什么?”
“不知道,队长刚发现仓库的门被撬开了,让我去叫人呢!”
狗蛋喘着气说。
我赶紧跟着狗蛋往仓库跑,仓库在村西头,是一间砖瓦房,平时用来存放种子和农具。
远远地,就看见队长和几个社员围在仓库门口,仓库的木门被撬开了,锁掉在地上,己经变形。
“陈砚来了,你也进来看看。”
队长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队长走进仓库,里面乱七八糟的,装种子的麻袋被打开了,里面的小麦种子撒了一地,墙角的农具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清点一下,看看少了多少东西。”
队长对旁边的社员说。
几个社员赶紧开始清点,我也帮忙收拾地上的种子。
过了一会儿,清点完了,一个社员说:“队长,少了两袋小麦种子,还有一把镰刀和一个锄头。”
队长皱着眉头,脸色很难看:“这是谁干的?
胆子也太大了,敢偷队里的东西!”
旁边的老李叔说:“会不会是上次偷豆子的那个**村的人?
上次你饶了他,他说不定觉得咱们好欺负,又来偷东西了。”
“有这个可能。”
队长点了点头,“狗蛋,你去**村一趟,看看那个男人在不在家,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狗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我心里却有点怀疑,上次那个男人那么可怜,队长还给他了半袋豆子,他应该不会再来偷东西了吧?
没过多久,狗蛋就跑回来了,喘着气说:“队长,那个男人不在家,他婆娘说他昨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看来就是他了!”
队长的脸色更沉了,“走,咱们去**村找他,要是找到了,就把他送公社!”
我跟着队长和几个社员往**村走,心里很不是滋味。
**村在山那边,离槐溪村有十几里路,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村里的人看见我们,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队长找到村支书,说明了情况,村支书赶紧带着我们去那个男人家。
那个男人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矮得能看见院里的情况。
我们走进院子,看见一个女人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像是生了重病,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啃得很费劲。
“我男人真的没回来,”女人看见我们,眼里满是慌张,“他昨天说去山里砍柴,想换点粮食,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也很着急。”
队长看着炕上的女人和孩子,脸色缓和了点:“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就是想问问,你男人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槐溪村的仓库偷东西?”
“没有!
绝对没有!”
女人赶紧说,“我男人虽然穷,但不是那种偷东西的人,上次偷豆子也是没办法,你还给他了半袋豆子,他一首记着你的好,怎么会再去偷你们队里的东西呢?”
我看着女人真诚的眼神,还有孩子手里干硬的玉米面饼,心里更怀疑了——要是那个男人真的偷了东西,肯定会把粮食拿回来给老婆孩子吃,可这里看起来还是那么穷,一点不像有新粮食的样子。
“会不会是咱们弄错了?”
我小声对队长说,“他家里这个样子,要是真偷了小麦种子,肯定会先给孩子煮点粥喝,可孩子还在啃干饼子。”
队长看了看炕上的女人和孩子,沉默了几秒,对村支书说:“麻烦你帮我们留意一下,要是那个男人回来了,就让他去槐溪村队部一趟,我们有话要问他。”
村支书点点头:“好,我一定留意。”
我们没再停留,转身往槐溪村走。
路上,老李叔说:“队长,会不会真的不是他?
那要是这样,谁偷了仓库里的东西呢?”
队长叹了口气:“现在也说不准,只能先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要是找不到偷东西的人,队里的损失就得咱们自己承担,社员们的工分也会受影响。”
我心里沉甸甸的,想起账本上的工分,要是因为丢了东西影响了社员们的工分,他们肯定会有意见,说不定还会怪我这个记工员没尽到责任。
回到村部,队长让我们都先回去,有消息再通知我们。
我走出队部,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过阿秀家时,我看见她正在院里洗衣服,手里拿着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水花溅在她的裤腿上,洇出一圈圈湿痕。
“陈砚哥。”
阿秀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朝我走过来,“我听说队里的仓库被偷了,找到偷东西的人了吗?”
我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怀疑是上次偷豆子的那个男人,可去了他家,发现他没回来,家里也还是那么穷,不像是偷了东西的样子。”
“那会不会是村里的人?”
阿秀小声说,“毕竟外人不知道仓库里有什么,也不知道仓库的位置。”
我心里一动——阿秀说得有道理,外人很少来槐溪村,就算来了,也不知道仓库里放着小麦种子,更不知道仓库的锁好不好撬。
要是村里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熟悉仓库的情况,也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看着阿秀,眼里满是惊喜,“阿秀,你真聪明!
我这就去跟队长说!”
“你别急,”阿秀拉住我,“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怀疑村里人,不然会引起矛盾的。
你可以跟队长说说你的想法,让他暗地里调查,别声张。”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阿秀,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没想到这一点。”
“跟我客气什么,”阿秀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快去跟队长说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心里暖暖的,看着阿秀的笑容,之前的烦恼好像都少了很多。
我跟阿秀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队部跑,心里想着,等这件事解决了,一定要好好陪阿秀去看野蔷薇,还要跟她好好说说,我有多感谢她。
跑到队部,队长正在屋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皱着眉头问:“怎么又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队长,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说。”
我走到队长面前,把阿秀的猜测跟他说了一遍,“阿秀说,外人不知道仓库的情况,说不定是村里的人偷了东西,你觉得有可能吗?”
队长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大腿:“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村里的人熟悉仓库的位置,也知道里面有小麦种子,确实比外人更有可能!”
“那咱们该怎么办?”
我问。
“不能声张,”队长想了想,“要是声张出去,村里人会互相怀疑,影响团结。
咱们暗地里调查,先看看最近谁去过仓库附近,有没有反常的举动。
你是记工员,平时跟社员们接触多,也比较细心,你帮我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好,我一定留意!”
我赶紧答应,心里既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要是能找到偷东西的人,就能帮队里挽回损失,也能证明我这个记工员不是白当的。
从队部出来,天己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想起阿秀的笑容,想起她手里的野蔷薇,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想,不管偷东西的人是谁,只要我们仔细调查,一定能找到他。
而我,也会好好做好记工员的工作,让爹娘放心,让阿秀骄傲。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调查,会把我卷入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漩涡,也会让我和阿秀的关系,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小说简介
热门小说推荐,《本来路是自己走的》是紫化创作的一部都市小说,讲述的是阿秀陈砚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1956年小满,豫西伏牛山深处的槐溪村被一场夜雨洗得发亮。我蹲在自家院角的青石磨盘旁,指尖捏着半块掺了麸皮的玉米面饼,目光却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枝桠间还挂着昨晚没被风吹落的槐花,白得像撒了把碎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能闻到股甜香。“陈砚!磨盘还没刷干净?等会儿队里要派车拉去晒粮,你想挨队长的训?”娘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带着点急慌慌的调子。我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