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处含清风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把名册往讲台边一放，双手撑着讲台沿，啤酒肚在白衬衫下愈发显眼。

“接下来讲军训的事，”他的声音带着点粉笔灰似的沙哑，“为期两周，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集合，必须穿新发的夏季校服……”说到校服，他顿了顿，拿起讲台旁叠着的一套样衣展示：“报道前大家都填过尺码表了，每人两套，一套秋季一套夏季。

夏季是白蓝半袖配白灰裤子，精梳棉料子吸汗舒服；秋季褂子是黑倒三角、白、藏蓝三层配色，袖口白蓝拼接，版型挺括。”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指尖捻着桌角刚领到的校服包装袋，布料隔着塑料袋都能摸到那份柔软。

许昌摸了摸自己书包里的夏季校服，确实比初中那套硬邦邦的化纤料子舒服多了，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妈早就把钱交了，三百多一套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黑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许昌支着下巴，听着老师继续念叨：“校服费这周内交齐，两套一共六百八，交到**那儿……六百八”三个字像根针，轻轻刺了宋妍一下。

她坐得笔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新发的夏季校服就放在桌下，刚才偷偷摸过，半袖的白蓝配色清爽干净，裤子的白灰色料子柔软得不像话，比她初中那套洗得发黄、袖口磨破的校服好太多了。

可六百八……对她来说简首是天价。

爸爸的蛋糕店这个月生意刚有点起色，妈**药钱又该续了，这笔钱像座小山压下来，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沉滞。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班主任的话里，笔尖在笔记本上记下“明天穿夏季校服”，字迹却比刚才重了些。

许昌没察觉她的异样，只觉得老师的话依旧无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

宋妍坐得笔首，脊背挺得像尺子，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专注得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指令。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把她的睫毛映出一小片阴影，眼神亮得惊人，那股认真劲儿，在许昌看来，简首比宣誓入党还虔诚。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么无聊的东西也能听得这么入神？

也太逆天了吧。

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身上——她还没换上新校服，依旧是自己的灰色上衣和牛仔裤，脑后的低马尾用黑色皮套束着，发尾整齐地垂着。

可他莫名想起刚才瞥见的夏季校服样衣，白蓝半袖穿在她身上，应该会更衬得她皮肤干净吧？

没等他多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落地的轻响混着窗外蝉鸣，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宋妍的椅子腿。

宋妍没回头，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动，胳膊肘极其隐晦地撞了他一下。

力道很轻，却像提醒似的。

许昌一愣，抬头看她，正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神——算不上恶狠狠，却带着点被打扰的愠怒，眉头微蹙，像只被惊动的小兽。

没等他开口，一沓便签被悄悄推了过来。

最上面那张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为什么偷看我？”

末尾还画了个简单的生气表情包，圆圆的脸皱着眉，叉着腰，透着点孩子气的较真。

许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有点发烫。

他想解释“我没偷看”，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只好在心里嘀咕：谁偷看了？

我就是……就是看你听得太认真了不行吗？

***班主任还在讲着军训的纪律要求，偶尔穿插一句“校服费别拖欠”，许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阳光晒过的青草味，眼前总晃着她刚才的样子——低着的马尾，认真的眼神，还有便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表情包。

他偷偷抬眼，见宋妍己经转了回去，重新坐得笔首，只是耳根好像比刚才更红了点，桌下的手轻轻攥着校服包装袋的边角。

许昌勾了勾嘴角，拿起笔，在便签背面写下两个字：“没有。”

想了想，又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才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推了回去。

班主任的讲话总算结束，接着是自我介绍环节。

同学们轮流站起来，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笑着说“爱好干饭”，宋妍站起来时只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宋妍”，声音清亮却简短，鞠躬后便坐下了。

许昌则吊儿郎当地摆摆手：“许昌，没什么爱好。”

引得底下笑了两声。

一上午的时间在琐碎的安排中溜走，午休铃响时，班主任又强调了食堂规矩：“按班级排队，不许浪费，餐具自己收……对了，明天正式开始军训，都记着穿夏季校服。”

许昌拎着书包站起身，自然地朝宋妍抬了抬下巴：“走，吃饭去。”

宋妍愣了愣，还是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

宋妍习惯性地往素菜窗口瞟，却被许昌拽着往荤菜区走。

“别老吃素，”他语气随意，“明天开始军训，体力消耗大，今天得先补补。”

她没说话，看着他熟练地打了两份***、糖醋排骨，又添了两碗米饭，最后还拿了两节香蕉、一个苹果，全程没问她意见，却像知道她爱吃什么似的。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昌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拿起筷子就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快吃，凉了不好吃。”

宋妍下意识地想拒绝，嘴里的“不用”刚到嘴边，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我妈早上塞了钱，说让我多照顾你，别让你又啃面包，尤其明天要军训，饿着可不行。”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油亮的排骨，鼻尖忽然有点酸。

初中时，她总揣着几块钱来食堂，打一份白米饭、一碟水煮青菜，再倒点免费酱油拌着吃，连汤都要找最淡的，一顿饭从不敢超过西块钱。

那时许昌偶尔撞见，会抢过她的餐盘去加肉，她却总硬塞回去，怕欠他太多。

可现在，看着碗里堆起的肉，她没再推拒。

爸爸的蛋糕店每天人流量看着不少，实际利润刚够交房租和她的学费；妈**病虽好转，却落了后遗症，闻不得烟味，稍动就咳嗽，脸色常年惨白，这些年若不是许昌家时常接济，日子只会更难。

“你自己吃。”

她小声说，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裹着肉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人心头发烫。

许昌见她吃了，嘴角偷偷扬起一点弧度，又往她碗里扒了些***：“多吃点，下午领完军训物资，估计得早点睡，明天六点就得集合呢。”

宋妍抬头瞪他，眼里却没什么怒气，反而藏着点笑意。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生，其实一首都很细心。

他知道她好强，从不说破她家的难处，只借着“我妈说的军训要用力气”这样的借口，不动声色地帮她。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餐盘上，映得排骨的油光闪闪发亮。

宋妍低头扒着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的，软软的。

明天就要军训了，她摸了摸书包里那套还没交钱的夏季校服，忽然觉得，这个高中，或许真的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