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白炽金属,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滨江大桥崭新的沥青路面上,蒸腾起一股浓烈刺鼻的塑胶味,混杂着滚烫的钢铁气息,熏得人头晕眼花。
今天是跨江大桥盛大的“开放体验日”,彩旗在热风中病恹恹地飘着,锣鼓喧天却盖不住劣质音响发出的、带着电流嗡鸣的市领导讲话。
人群摩肩接踵,汗流浃背,像迁徙的沙丁鱼群,挤在桥栏边对着宽阔的江面和远处林立的高楼疯狂拍照。
笑声、兴奋的呼喊、孩子的哭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粘稠的声浪洪流,撞击着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焦糖味、廉价烤肠的油脂味和浓重得化不开的汗酸味。
李诚抱着女儿小雨,感觉自己像激流中的一片叶子,被裹挟着、推搡着向前移动。
妻子张芸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额头,似乎被这嘈杂和拥挤弄得有些不适。
小雨倒是兴奋异常,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指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巨大货轮,另一只手揪着李诚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
看!
大船!
好大的船!
比房子还大!”
“看到了看到了,小雨乖,别乱动,抱紧爸爸。”
李诚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手臂早己酸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下奔流的深绿色江水,距离桥面足有几十米高,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卷起白色的泡沫。
一阵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他赶紧收回目光,喉头有些发紧。
这高度和拥挤,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不安。
就在这时,斜前方一个被父亲扛在肩上的小男孩,大概西五岁,穿着醒目的蓝色背带裤,兴奋得手舞足蹈,指着远处一艘装饰华丽的观光游轮,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爸爸!
船!
大船!
彩色的船!
快看快看!”
扛着他的年轻父亲正低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滑动,心不在焉地“嗯嗯”应付着。
小男孩为了看得更清楚,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用力一挣!
平衡瞬间被打破!
“啊——!”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惊恐的童音,如同玻璃碎裂般,猛地刺穿了鼎沸的喧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几米范围内的人群瞬间寂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李诚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小身影,从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像一只被突然抛出的玩偶,猛地翻过了那崭新却冰冷的不锈钢护栏,朝着桥外深不可测的江面坠去!
“孩子!”
一个女人的尖叫带着哭腔,如同***,瞬间引爆了更大的混乱!
“掉下去了!
有人掉下去了!”
“天啊!”
“快救人啊!”
“让开!
都让开!”
惊呼、哭喊、推搡、混乱的脚步声……恐慌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蔓延。
人群像受惊的蚁群,混乱如瘟疫瞬间蔓延。
李诚的大脑在那一刻是完全空白的。
所有的房贷、账单、主管的斥责、生活的重压……瞬间被清空。
身体的本能却先于任何思考一步启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女儿,只记得在肾上腺素狂飙的瞬间,猛地将小雨往旁边妻子张芸的怀里一塞!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本就虚弱的张芸惊呼一声,抱着女儿踉跄着向后倒去,幸好被身后的人墙挡住。
紧接着,李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连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嘶吼。
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肩膀和手臂粗暴地撞开、拨开前面挡路的人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冰凉的护栏边!
不锈钢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瞬间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扑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落水声从下方传来,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但紧接着,是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掉下去!
钩住了!
小宝还挂在那里!
救命啊——!”
李诚半个身子猛地探出护栏,目光如同探照灯,焦急地在浑浊湍急的江面上疯狂搜寻。
阳光在水面跳跃,刺得他眼泪首流。
找到了!
那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小身影,并没有完全落水!
他的背带裤一侧肩带,被桥栏外一处施工时凸起未及打磨的尖锐铆钉奇迹般地勾住了!
孩子像个破败的玩偶,整个身体悬在桥外,下方就是翻滚咆哮的墨绿色江水。
小小的身体随着风无助地晃荡着,小脸煞白如纸,嘴巴大张着,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根救命的铆钉,在孩子的重量和江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弯曲的金属边缘闪着冷光,随时可能彻底崩断或撕裂脆弱的布料!
“抓住栏杆!
孩子!
抓住别动!
千万别动!”
李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劈叉变调。
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指令。
他上半身再次猛地向外探出,几乎整个胸腔都压在了冰冷的护栏上,坚硬的金属边缘狠狠硌着他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手臂伸到极限,肌肉绷紧如同钢筋,指尖距离孩子胡乱挥舞的小手,只差毫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在他全神贯注锁定孩子位置、手臂肌肉因为过度伸展而颤抖痉挛时——眼角的余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无可避免地扫过了孩子正下方那片翻滚奔涌的深绿色江面。
浑浊的水流中,一抹庞大的浓墨般的黑影,紧贴着水面之下,以一种与湍急水流完全背道而驰的缓慢姿态“滑”了过去。
那感觉……无法形容。
不像任何鱼类笨拙的扭动,更像是在”水中飞翔”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身躯轮廓流畅得不可思议。
但这惊鸿一瞥实在太快,快得如同视网膜上的残影,在李诚高度紧绷、全部心神都系于那悬空孩子一身的神经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转瞬即逝的”体积感印记”,甚至来不及触发任何具体的恐惧情绪,就被救人的本能彻底淹没。
“抓住了!”
李诚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手指终于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孩子背带裤另一侧完好的肩带!
入手是布料湿冷的**感,还有孩子身体传递来的、剧烈的颤抖和冰凉。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传来,李诚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要被硬生生扯断!
他双脚死死抵住桥面,身体后仰,用尽全身每一分力气往回拉拽,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后背。
周围反应过来的几个男人也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抓住李诚的腰带,有的伸手去够孩子的胳膊。
一阵混乱而紧张的拉扯后,那个吓傻了、几乎失去意识的孩子,终于被众人合力拽回了桥面安全地带!
孩子落入扑上来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中。
李诚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护栏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双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完全不受控制,指尖残留着孩子衣服湿冷的触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深水的”莫名寒意”。
周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掌声,记者扛着摄像机疯狂地挤过来,闪光灯对着他和他身后惊魂未定的母子狂闪,领导模样的人也分开人群走过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
但这些喧嚣、赞美、灯光……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毛玻璃,模糊不清,遥远而失真。
他的感官似乎被剥离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颅内轰鸣。
“刚才……水下的那抹巨大黑影?”
这个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头,在惊魂甫定后短暂的精神空白和巨大疲惫里,猛地浮了上来。
不是具体的形状,甚至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是一种感觉——“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体积感,”缓慢”到违反物理定律的移动方式,那种……”在水中飞翔”般的、非自然的流畅与优雅,还有那瞬间掠过心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寒彻骨的压迫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迟来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磕碰了一下。
那是什么鬼东西?!
鱼?
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鱼?!
世界上最大的鲸鱼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条内陆江里!
幻觉?
高度紧张下的眼花?
肾上腺素激增导致的视觉错乱?
“不!”
那沉甸甸的、颠覆认知的体积感,如同冰冷的铅块,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记忆深处。”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头皮发麻!”
鬼使神差般地,他猛地推开了面前伸过来的话筒和试图拍他肩膀表示慰问的手。
他无视了领导略显尴尬的表情和记者们不解的目光。
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探究欲和无法抑制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像着了魔,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重新挪回到了刚才探身救人的那个护栏位置。
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刺骨的不锈钢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金属之中。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勇气,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和无法言说的战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投向桥下那片翻滚着、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江心。
小说简介
长篇悬疑推理《李诚屠妖记》,男女主角李诚张芸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半只喝水鱼”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清晨六点零七分,手机闹铃第三遍响起,像一只垂死的蝉在李诚耳边嘶鸣。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角落那片形如扭曲人脸的霉斑率先映入眼帘。而后出租屋特有的、混杂着隔夜饭菜和潮湿水泥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又是一天。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老旧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旁的妻子张芸翻了个身,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那抹因长期加班和操心而刻下的疲惫也未曾消散。女儿小雨的小床在房间另一头,小家伙裹着印有小兔子的薄被,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