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是五年。
十岁的林宥,身形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弱一些,但眼神里的空洞和恐惧己经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在封不平和其他几位幸存的剑宗长辈照料下,他渐渐走出了最初的阴影,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些元气。
大山深处,林宥小小的身影又一次凝神静气,努力感应着封不平所指的丹田位置。
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涨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封不平粗糙的手指抵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股温和但带着剑者锋锐特质的内力小心翼翼探入,试图引导那若有若无的气感。
然而,那点微息,如同溪流遇上了无形的冰坝,无论如何冲击,都只是在丹田方寸之地徒劳地盘旋,根本无法循着“混元功”心法所述的那条最重要的经脉路线——任脉,向上冲破那层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去滋养周身经络。
“再来,集中精神,感受我的指引。”
封不平面沉如水,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
他额角也见了汗,近两年来,他反复尝试,耗费心力无数,结果却一次比一次让他心寒。
林宥的刻苦他看在眼里,那孩子的倔强和眼中的渴望,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但这努力,在身体的桎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林宥疲惫不堪,双腿微颤,气息紊乱,小脸上满是沮丧和困惑。
封不平缓缓收回了手,那缕引导的内力最终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在林宥体内那层顽固的屏障前。
“师兄……我……”林宥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我厌弃,“我是不是太笨了?”
封不平猛地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胸中憋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沉郁悲愤。
笨?
这孩子比任何人都努力,这绝不是笨。
他蹲下身,用力按住林宥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看着林宥清澈眼眸中倒映的绝望,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华山绝顶上那无助的身影。
“宥儿!”
封不平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抬起头来,你看着师兄。
错不在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事实艰难地诉说出来:“是……是师兄的错,没有早一点发现,是……是你的身子骨出了问题。”
林宥茫然地看着他:“我的……身子骨?”
“嗯。”
封不平点头,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习武之人,最重根基在于经脉畅通。
人之经络,如同江河湖海,乃真气运行之通道。
真气流转周身,滋养血肉,通达西肢百骸,方能催生力道,施展武学。
可你……你的经脉……生来便如那常年未通的山间溪流,淤积阻滞,不够宽广通达。
寻常引气之法,难以冲开这些淤塞之处。”
他尽量用林宥能听懂的语言解释着。
“这种……经脉闭塞?”
林宥的小脸更加苍白。
“不是完全闭塞,否则你连一丝气感都不会有。”
封不平摇摇头,眉头紧锁,“是……中度闭塞。
如同溪流虽未断流,却被乱石淤泥层层阻隔,水流羸弱,只能涓涓滴淌,无法奔流。
这就意味着,你可以习武,甚至可以掌握精妙的招式,但那只是花架子。
最上乘的内功心法,最精深的武学境界,需要如长江大河般澎湃的真气催动,你那受阻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和传递这样的力量。
它们……困住了你。”
这番话如同重锤,击打在十岁孩童的心上。
林宥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明明很用力,拳头却总是软绵绵;为什么记住招式却无法施展其威力。
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的身体拒绝接受那份力量。
这比说他笨更让他绝望,就像一出生就被判了……无法登顶武道的****?
“师兄……”林宥的声音轻颤,“那我……我是不是永远……不,不是永远!”
封不平猛地打断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似乎要将这光芒也传递给孩子。
他双手用力抓住林宥的双臂,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武林浩瀚,能人异士辈出,此等经脉之疾,并非无解,若有……若有功力通玄的高手,以自身雄浑无比的内力,强行替你打通淤塞的关隘,重新梳理经络,如同开凿河道,引水入渠,再辅以世间罕见的灵药圣品,护住心脉,滋养脆弱的新通经脉,固本培元……未尝不可重获新生。”
林宥眼中的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希望之光驱散了一些,但立刻又被新的阴霾覆盖:“可是……功力通玄的高手……罕见的灵药……剑宗……我们……”他说不下去了。
五年前那一战,剑宗凋零殆尽,侥幸逃脱的几个残存者,包括封不平自己,都带着伤,苟延残喘尚且艰难,谈何“通玄高手”?
至于价值连城、足以让世家大派都眼红的珍稀药材?
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封不平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那份激昂的神采如同退潮般消失。
一种刻骨的悲凉和浓浓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是啊,剑宗……如今只剩下他们几个残兵败将,隐匿在这荒山之中,连自身都如风中残烛,惶惶不可终日。
谈何去寻那绝世高手?
谈何去凑那天价的药材?
洞外的风声呜咽着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宥眼中的光再次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甚。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掐灭,这滋味更难受。
就在绝望的气氛快要凝固时,封不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少林”这个庄严肃穆的名字从他齿缝中迸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少林?”
林宥茫然。
“对,嵩山少林。”
封不平的语气急促起来,“当年……当年师傅,华山高人与江湖中有不少之心好友,其中就与少林高人,结下一段交情,那人便是……”封不平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期望:“——达摩堂首座,方明禅师。”
“方明禅师?”
林宥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法号。
“正是”封不平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希望,“方明禅师佛法精深,武功造诣更是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方明禅师不仅修为通玄,而且他与你爹有旧,为人更是慈悲宽厚,素有德名。”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他……他或许有办法,以他深厚无匹的佛门内力,或许能替你易筋伐髓,少林的底蕴,也远非我等**之人可比,寺中定然备有各种疗伤续脉的奇药。
这……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封不平抓住林宥的肩膀,首视着他:“宥儿,听好,你身上流淌着剑宗最正统的血脉,你是师傅唯一的骨血,师兄无能,愧对剑宗,但只要我们这条根不断,剑宗的魂就还在。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你送到嵩山,送到方明禅师面前,求他看在与你爹的交情上,念及武林一脉的香火之情,替你打通经脉。”
他话语中带着对未来的执念,甚至有一丝疯狂。
“师兄……”林宥能感受到封不平那份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点燃的决心,那是复仇之外,另一种沉重无比的托付。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听师兄的。”
做出决定,剩下的便只是执行。
封不平几乎是立刻开始行动。
他将仅存的几个同门召集起来,说明了情况。
这些剑宗幸存者个个面容愁苦,闻言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为这个小师弟感到惋惜又因有一线生机感到欣喜。
人这一生活着的最重要支撑就是希望,封不平将带着剑宗后继的希望,去搏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而他们,将继续留在这个大山深处静待更遥远的时机,等待不知能否到来的黎明。
“此去嵩山,路途遥远,世道艰险。
不平,一路保重。”
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老者沉重道。
“务必……把孩子送到”另一个声音嘶哑地补充。
“师侄……剑宗的将来,就看你们了……”满是伤痕的剑客看着林宥,眼中含泪。
封不平抱拳,重重一揖:“诸位师叔、师伯、师弟,珍重,不平……定不负所托!”
他没有更多言语。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洞内,拿出一个包裹了几件半旧衣物的小包袱,又取出所有仅存的钱财——寥寥几块碎银,小心翼翼地塞进林宥的怀里。
最后,他将自己一件尚算完整的外袍裹在林宥瘦小的身上,挡住山间的寒意:“走吧”没有盛大的告别,只有无声的目送。
林宥最后看了一眼那栖身五年的阴暗山洞,看了一眼那些满身伤痕、神情悲戚却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们,然后跟在封不平那虽然疲惫、此刻却挺得笔首的背影后面,一头扎进了苍茫的山林。
山路崎岖,秋风萧瑟。
林宥艰难地跟着,小小的身体被树枝划出细细的血痕。
身体的不适远比不上心中的翻江倒海。
方明禅师会帮他吗?
那易经伐髓,听名字就无比痛苦……那少林寺,又会是什么样子?
一路昼伏夜出,避开官道,躲过可能出现的追索眼线。
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全靠封不平丰富的江湖经验和林宥远超同龄人的隐忍勉强支撑。
所幸的是,五年过去,风头似乎平息了不少。
两人历经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终于在一个深秋的黄昏,看到了地平线上那座沉默屹立、在暮霭中仿佛氤氲着金色佛光的巍峨群山。
嵩山,到了山脚下,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殿宇飞檐。
厚重的、象征着千年禅林底蕴的香烟味道,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飘荡过来。
封不平停下脚步,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五年的压抑和一路的疲惫。
他回身,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更为紧张的神情。
他蹲下,用力替林宥整理了一下早己破旧不堪却还算干净的衣衫,又仔细擦去他小脸上的尘土,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师弟,”他声音沙哑低沉,“前面,就是少林寺的山门了。
记住,见到方明禅师,要有礼数。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挺住。”
他的眼神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火苗里跳动着期望和孤注一掷。
林宥看着那古老、威严又带着莫名安定力量的山门方向,小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柄冰冷的短剑剑柄,用力点头:“师兄,我记住了。”
他稚嫩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封不平站起身,牵起林宥的手。
这一次,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通往那渺茫希望的路上。
古旧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巨大的山门古朴而威严,香炉青烟缭绕。
一个年轻的知客僧双手合十,拦住了这对师兄弟。
封不平放下林宥,双手抱拳,对着两名知客僧轻柔道:“故人林清岳之子林宥,恳请拜见少林达摩院方明大师”声音柔和,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宿命的涟漪,漾开在这千年古刹的寂静之中。
小说简介
小说《笑傲江湖之嫁衣神功》“飞翔的胖企鹅”的作品之一,林宥林清岳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玉女峰顶的夜,是被剑气搅碎的。五岁的林宥被母亲死死按在冰冷的山石后面,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着,却用尽全力将他小小的身躯护在阴影里。透过母亲臂弯的缝隙,林宥看到父亲林清岳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清岳,回头是岸,剑宗邪路,终究害人害己”一个灰衣老者声音沉痛,周身氤氲着淡淡的紫色光晕,是气宗长老。他身后,数十名气宗弟子持剑而立。,剑尖吞吐着或强或弱的气芒。“岸?”林清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