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敲过五响,裴清宴就被父亲亲手系上了蹀躞带。
玄色锦袍裹住她单薄的身板,玉冠将垂肩的青丝尽数束起,倒真显出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裴家独子。
"裴琰最后抚平她衣领的褶皱,指尖在微微发抖。
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时,裴清宴闻到了风里飘来的墨香。
引路太监提着琉璃灯,照亮朱红宫墙上斑驳的霜痕。
"公主殿下昨夜背《女诫》到三更天,这会儿正困着呢。
"老太监突然回头,浑浊的眼珠盯着她,"小公子可莫要学那些纨绔,带坏了我们殿下。
"裴清宴微微颔首,端出一副乖巧模样:"公公放心。
"声音清朗,全然不露女儿腔调。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临嫣公主正用《论语》垫着下巴打瞌睡,腮边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裴清宴刚要行礼,却见朱笔从案几滚落,"啪"地一声,在公主月白裙裾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你就是父皇给我找的伴读?
"公主突然睁眼,赤着脚从软垫上蹦起,三两步蹿到她跟前。
不待裴清宴反应,一只沾着墨汁的手己捏上她脸颊,"咦?
怎么比母妃养的玉狮子猫还白?
"裴清宴耳尖腾地烧了起来,却不敢躲闪,只得僵着身子任那带着桂花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
自那日起,裴清宴便成了临嫣公主的伴读。
太傅捋着花白的胡子,在台上讲着《论语》,声音抑扬顿挫。
裴清宴端坐在案几前,腰背挺得笔首,手中的毛笔不时在纸上记下重点。
突然,她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裴清宴,"临嫣公主凑过来,小手在案几下偷偷递来几颗蜜饯,眼睛亮晶晶的,"你吃不吃?
"裴清宴摇摇头,低声道:"殿下,太傅在看呢。
"公主撇撇嘴,收回手,可没过多久,她又扯了扯裴清宴的袖子:"那你渴不渴?
我这儿有桂花露。
"裴清宴再次摇头,小声道:"殿下,专心听课。
"临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响。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不死心,正要再扯她袖子时,太傅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戒尺"啪"地敲在案几上:"临嫣殿下!
老臣方才讲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下一句是什么?
"公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裴清宴悄悄在纸上写下"敏于事而慎于言",可公主还没来得及看,太傅便叹了口气:"殿下课后抄写十遍,明日交予老臣。
"下课后,临嫣公主气鼓鼓地收拾书卷,看也不看裴清宴一眼,抱起自己的锦囊便往外跑。
裴清宴连忙起身,刚要追上去,却被几个年长些的公子哥儿拦住了去路。
"你就是裴清宴?
"为首的男孩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轻蔑。
裴清宴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长得跟豆芽菜似的,也能当公主伴读?
"另一个男孩嗤笑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
裴清宴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声道:"伴读之事,是陛下钦定,几位若有疑问,不妨去问太傅。
"这话不知怎么激怒了他们,其中一人冷笑道:"伶牙俐齿!
"说罢,抬脚便朝她小腿踢去。
裴清宴本能地想还手,可想起父亲的叮嘱,怕近身会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她硬生生忍住,任由那一脚踢在腿上,疼得她咬紧下唇。
其他几人见状,也围上来推搡她。
裴清宴护住头,一声不吭。
"住手!
"一道稚嫩却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六皇子负手而立,眉头紧皱。
那几个男孩顿时慌了神,连忙行礼,随后灰溜溜地跑开了。
六皇子蹲下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却没真的碰到裴清宴,只是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裴清宴这才缓缓抬头。
眼前人也不过是个孩童,看着比自己大一点,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摇摇头:"我没事。
"刚站起身,腿部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蹙眉,却听见六皇子道:"跟我来。
"偏殿里熏着淡淡的艾草香。
六皇子从紫檀柜中取出药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许多次。
"卷起裤腿。
"他背对着她捣药,声音平静。
裴清宴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撩起锦裤。
膝盖上一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六皇子转身时,目光在那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蹲下来,用竹片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忽然道:"你是裴琰之子?
"裴清宴点点头:"是,家父正是当朝**裴琰。
""那你方才为何不还手?
"六皇子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
"我想跟他们讲理。
""噗——"六皇子突然笑出声来,手上的药罐差点打翻,"有些人可听不进你讲的理。
"他抬眼看向裴清宴,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锐利,"遇到那种人,就该以牙还牙。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殿下说得有理。
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家父常教导,君子当以德服人,不可轻易动武。
"六皇子闻言,手上动作突然重了几分,疼得裴清宴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
"六皇子嘴上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裴公子,有时候德也得靠拳头来维护。
"他包扎的动作突然变得利落,"就像这药膏,不疼一疼,怎么见效?
"裴清宴怔了怔,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六皇子却己起身,将药瓶塞进她手中:"明日记得换药。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嘴角噙着笑:"对了,我叫赵景明。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裴琰见裴清宴一瘸一拐地踏入府门时,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案几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女儿单薄的肩膀:"这是怎么了?
"裴清宴抿了抿唇,将学堂里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六皇子为她上药时,裴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宴儿,你可知六皇子身世?
"裴清宴摇摇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裴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生母是敌国和亲的公主,生产时血崩而亡。
陛下虽将他交给皇后抚养,但终究不是亲生骨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那孩子五岁就能背诵千字文,七岁通晓算术,这才得了陛下几分青眼。
"裴清宴攥紧了衣袖:"爹爹,我想学些防身的功夫。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我身子骨确实有些单薄,日后若再发生今日之事我也要更好应对。
"裴琰沉默良久,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散尽。
终于,他叹息般道:"可以。
"裴清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练武可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裴琰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每日下学回来,你要先温书两个时辰。
待功课做完,才能去后院习武。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裴琰的目光落在女儿纤细的手腕上,"这样的苦,你当真能吃?
""爹爹放心,我可以的。
"裴清宴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她转身跑出书房,活脱脱一副女儿家的灵动模样。
待她走后,裴琰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六皇子..."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他深沉的眸子里。
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府的一举一动;宫墙之内,又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如今清宴入宫伴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裴琰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变数..."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女儿方才走的地方。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摇晃,将裴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