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老式的房子,墙体斑驳,地上铺着水泥,没有瓷砖,一眼望过去,毫无装修的痕迹。
通体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厕所,厨房设在阳台,没有油烟机,靠敞开的窗户吹来的风吸走油雾。
乔伟国赤身扛着二手的洗衣机和冰箱,从一楼爬到了六楼。
张云琴正在拖地,见人上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拖把,走到男人面前。
“怎么是你自己背回来的?
他不是说****吗?”
男人靠在墙上,气喘吁吁的说:“去*******,他一听是六楼,没有电梯,就狮子大开口要收我两百块钱!”
张云琴吃了一惊,不悦道:“真不要脸。”
男人问:“乔麦和乔穗,他们姐弟俩呢?”
“让他们去买锅碗瓢盆去了。”
男人一听,语气中颇带了点质问:“你让他们去买,不怕卖东西的坑他们?”
女人解释说:“我都嘱托好了,只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坑不了。”
“再说了,家里还有这么多地方没打扫,我哪里有空出去。”
从房子的窗户望下去就是菜市场,十点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姐弟俩在超市里看了一圈又出来了,绕了几个圈后停在了一个地摊上。
乔穗指着地上的瓷碗问:“阿姨,这个多少钱?”
坐在塑料凳上的中年女人快速瞄了她一眼,报价道:“十块一个,两个十八,你要的多还可以便宜一点。”
乔麦瞪大了眼睛,凑到乔穗耳边说:“只比超市最便宜的便宜一块。”
摊贩上没有标价,乔穗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卖自己和卖给别人是一个价。
女人首首的看着她,“很便宜了,姑娘,你要买几个?”
妈妈只给了五十块钱,要求买八个瓷碗,五个盘子回去。
乔穗手心开始冒汗,这完全不够啊。
见女孩一首不说话,女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拿起地上的瓷碗递到她的眼前。
“你看看,这都是广东那边生产的,好东西!”
“你要是嫌贵,我再给你每个便宜一块钱。”
女人表现的很肉疼,像是做出了最大让步似的。
乔穗不敢看她灼热的眼睛,把弟弟的手抓的紧紧的。
乔穗不敢就这样空手回去。
她暗中给自己打气,盯着地上说:“还是太贵了,阿姨,你再便宜一点。”
“哎呀!
小姑娘哦,这都是良心价,我们这不比超市卖的便宜!”
女人的态度表现的坚决,乔穗更不敢说话了。
但一想到要是就这样回去,爸妈肯定会生气的骂她没出息。
乔穗放开抓着弟弟的手,双手握成拳头,放大了音量。
“五十块钱,八个碗,五个盘子,足够了,你不卖我们就走了!”
乔穗的眼睛始终定在地面。
女人愣了一下,半天才挣扎的说:“六十六十!”
乔穗松了半口气。
语气更加坚定了:“五十,多一分也没有。”
女人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见又来了几个人,她松口道:“好吧好吧,五十拿走。”
女人快速的给他们装好,就开始做起了其他人的生意。
“哇!
姐,你太厉害了!
你怎么敢和她讲这么多价钱。”
我小心翼翼的抱着塑料袋,缓了缓紧张的情绪。
还好买到了。
“妈妈,我们买回来了!”
乔麦噔噔噔的爬上楼,邀功般的嚷嚷着。
“买回来就好,放桌子上吧。”
张云琴擦拭着灶台,瞥了她们一眼,“去把你们房间收拾了。”
“今中午你们自己做饭,我要去医院陪你们奶奶。”
乔麦略显失落的哦了一声。
奶奶得了肾衰竭,为了方便做血液透析,一首住在医院里,现如今己经一个月了。
家里的两间小卧室,稍大一点的爸妈住,小一点的姐弟俩住。
姐弟俩差了六岁,弟弟到了读小学的年纪,姐姐也到了读初中的年纪。
按理来说,到了不该住同一个卧室的年纪,但道理这个东西哪有现实重要。
姐弟俩的木质小床分别靠在墙角,从房梁上垂下来的深色布料用作阻隔,床旁边有一个用帷幔罩起来的简易衣柜。
乔穗不太熟练的把床铺好,然后指挥乔麦把行李拿进来放进衣柜里。
等差不多收拾好后,也到了午饭的时间。
乔穗拿起灶台边的挂面和鸡蛋,回忆着妈妈前几天教她的步骤。
起锅烧油,煎两个蛋,然后烧水至水开,再下面。
乔麦走到旁边说道:“姐,为什么我们不住在以前租的那个房子里。”
他有些抱怨道:“这里好吵啊,也好破,床也很硬。”
他口中的房子,是爸爸很多年前来南市工作时租的,自从姐弟俩三个月前到了南市就住在那。
虽然那也是个不大的房子,但尚且有装修,浴室里有浴霸,冬天洗澡不会冷。
乔穗拿着筷子搅动了一圈面条,让它们沉入铁锅底部。
她沉思了一会,还是如实道来:“因为我们家没钱了,所以不能住在那了。”
乔麦才六岁,也许他还不懂没钱是什么概念。
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也隐瞒不了。
乔麦仰着头问:“是因为要给奶奶治病,所以才把钱花没了吗?”
乔穗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道:“这些话不要在奶奶和爸爸面前说,知道吗?”
乔麦小脸皱了皱,好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的点点头。
从下午到天彻底黑下来,爸妈都还没回来,乔穗熟练的带着弟弟洗漱睡觉。
快凌晨的时候,乔穗听见卧室门外有脚步声,一声重,一声轻。
乔穗困意还很浓,又准备闭上眼睛。
突然,卧室门外的时候不对劲起来。
乔穗揉了揉眼睛,怀着忐忑的心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将耳朵紧贴在门上。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上班!
不要去上班!”
“我不去上班,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啊,你们工地到现在还没给你发钱,家里的存款也见底了,两个孩子还要读书,什么不需要钱啊!”
男人半天没说话,在开口时气势也不像之前足了。
“那妈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医院我怎么能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男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冷静的说。
“不会有事的,我问过医生了,妈大部分时间是可以自理的,做透析的时候我就去陪她,或者让乔穗他们姐弟去。”
男人沉默了半晌,突然他抬起头,试探着说:“要不让乔麦乔穗他们回老家读书,老家学费便宜,到时候就让他们住在老**,我们有空就……乔伟国!”
女人发狂般的大吼一声。
“***说的是人话吗!
他们可是你的孩子啊!”
“你女儿可是他们学校唯一一个考上了市重点中学的啊,你现在要让她回那个破地方去读个破学校吗!”
女人说完,大口喘着气,看着坐着一言不发的男人,不禁冷哼一声。
“你不为女儿考虑,我还要为女儿考虑呢。”
乔穗将耳朵从门上挪开,踩在水泥地上的脚心传来阵阵寒意,一路从脚尖蔓延到脊梁。
乔穗突然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她急忙爬**钻进被子里。
门轻微的吱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是缓慢而沉重的。
来人先在隔壁小床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站到了乔穗的床前。
乔穗闭着眼睛,尽管没有开灯,但她还是感觉眼前能看见影子。
影子静静地站了几分钟,而后乔穗感觉脸上有一只布满老茧的宽厚手掌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额头,然后替她盖住了没来得及缩进被子的左脚。
“吱”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乔穗将双脚收拢,被子拉过头顶,像刺猬似的将自己蜷缩起来。
不久,黑夜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