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布三水的《无声的证言》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晨雾像一锅熬了一夜的米汤，稠得化不开，严严实实地捂着山坳。坳子村就陷在这口锅底，几十户泥墙黑瓦的房子蜷缩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气无力，刚钻出来就被浓雾吞没了。张大山扛着锄头走出院门，鞋底沾着湿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轻响。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混着草秸的黄土。屋顶上压着不少石块，怕是被山风掀了瓦。窗户又小又高，像眯缝着的困倦眼睛。“吃了再下地不迟。”母亲扶着门框探...
精彩内容
晨雾像一锅熬了一夜的米汤，稠得化不开，严严实实地捂着山坳。
坳子村就陷在这口锅底，几十户泥墙黑瓦的房子蜷缩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气无力，刚钻出来就被浓雾吞没了。
张大山扛着锄头走出院门，鞋底沾着湿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轻响。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混着草秸的黄土。
屋顶上压着不少石块，怕是被山风掀了瓦。
窗户又小又高，像眯缝着的困倦眼睛。
“吃了再下地不迟。”
母亲扶着门框探出身，声音干涩。
她今年刚过五十，背却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谷粒。
“不饿。”
张大山应了声，脚步没停。
他知道锅里不过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碴子，就着半块咸菜疙瘩。
吃下去撑不到晌午，肚里反而会更闹腾。
父亲蹲在院角抽旱烟，一声不吭，只偶尔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挂在他干瘦的身架上，空荡荡的。
张大山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
雾气沾湿了他的眉毛和头发，结出细小的水珠。
坳子村窝在群山褶皱里，只有一条勉强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山外。
平日里，除了每月一次下山赶集，村里人很少出去。
外面的人也很少进来——这里没什么可进的，土地贫瘠，种啥都长不旺相。
地己经旱了快一个月。
苞米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泛着不健康的黄。
张大山抡起锄头刨着脚下的土，土块硬得硌手。
这地就像被吸干了血，再怎么费力也刨不出多少水分。
他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脊背上的旧衫被汗水洇湿了一**，紧贴着皮肤。
太阳升高了些，雾渐渐薄了，但还没完全散尽。
山峦的轮廓模糊地显现出来，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
这些山困住了坳子村，也困住了张大山的三十二年。
歇晌的时候，几个男人聚在地头的老**下。
树荫稀稀拉拉，遮不住多少日头。
“这鬼天，再不下雨，今年又白忙活了。”
**叔啐了一口，吐沫星子落在干裂的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白忙活也得忙，不然吃啥？”
李猛瓮声瓮气地说，他比张大山小几岁，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太活络。
张大山没搭话，靠着树干，掏出别在腰后的烟袋，捏了一小撮烟末，慢腾腾地卷着。
烟纸粗糙，泛着黄。
“大山，听说**又托人打听了？”
**叔用草棍剔着牙，斜眼看他，“有信儿没？”
张大山的手顿了一下，火柴擦燃，点燃烟卷，深吸一口，劣质**呛得他喉咙发紧。
“没。”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燥热的空气里扭曲、消散。
“难啊，”**叔叹口气，“现如今，不比往年。
外面查得紧，价钱也翻着跟头涨。
不像我那时候，千把块钱就能领回个能生养的。”
李猛嘿嘿笑了两声：“根叔，你那是运气好，买回来的婶子没跑成。”
**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哼了一声：“打断腿跑一个试试？
生了娃，心就定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前村老刘家，前年弄来的那个，怀上了都没看住，跑了。
钱打了水漂不说，差点惹来麻烦。”
一阵沉默。
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大山闷头抽烟。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快起茧了。
坳子村的光棍多，娶不上媳妇的也多。
穷，偏，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有点门路的，宁愿嫁到山外条件差些的地方，也不愿进这山坳坳。
于是，买，就成了不是办法的办法。
风险大，花钱，但总好过断子绝孙。
在这里，香火比命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瘪瘪的，只有几块钱毛票。
那笔钱，对他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爹的病常年拖着，药没断过，家里能换钱的物什早就卖得差不多了。
日头毒辣起来，男人们歇够了，又各自散开去刨地。
张大山把烟头摁灭在土里，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傍晚收工回家，饭桌上依旧是一盆稀粥，一盘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几个蒸红薯。
母亲吃得很少，不停地给父亲夹菜，父亲却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撂了筷子，咳嗽着挪到墙根下的破躺椅上喘气。
“今天…王婆子来回话了。”
母亲收拾碗筷时，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张大山猛地抬头看她。
母亲避开他的目光，枯瘦的手在围裙上**：“说是…有一个，要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很快缩回去，“那边催得紧，要现钱。”
三千。
张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把他家所有的东西，连人带房带地全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人…咋样？”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说是身子骨结实，能生养。”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墙外的什么听见，“就是…好像不太情愿，闹得凶。”
“哪有不闹的？”
父亲在躺椅上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刚来都那样。
拴久了，生了娃，就认命了。”
他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憋得紫红。
母亲赶紧过去给他捶背，不再看张大山。
夜里，张大山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土炕上，睁着眼看屋顶。
月光从小窗户漏进来一小片，昏昏暗暗。
屋里除了炕，只有一个破木箱，墙上钉着几颗钉子，挂着几件旧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还有父亲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翻了个身，土炕硬得硌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千块。
那个女人。
闹得凶。
爹的病。
快**的地。
**叔的话。
李猛的笑。
山外头的世界。
他闭上眼，却好像能看到一双惊恐挣扎的眼睛，听到绝望的哭叫。
他猛地又睁开眼，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娶亲，是作孽。
可…不然呢？
像爹娘一样，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等他老了，干不动了，谁管？
病了，谁端碗水？
死了，谁摔盆送终？
张家到他这就断了根？
他想起爹咳血时那灰败的脸色，娘那永远挺不首的腰杆，还有他们看他时，那混合着期盼和绝望的眼神。
山风刮过屋后那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哭。
第二天，张大山下山去赶集。
所谓的集，不过是山外公路旁一小块平地，每隔一段时间，有些零散摊贩过来卖些日用品、农具、便宜的布料，偶尔也有卖猪崽鸡仔的。
他背着一小袋山货，指望能换点钱，买些盐和止痛片回去。
爹的药快断了，夜里咳得睡不成觉。
集市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张大山蹲在路边，把带来的干蘑菇和一小捆草药摆开。
日头晒得他头皮发烫。
旁边是个卖老鼠药、针头线脑的摊子，摊主是个油滑的中年人，正跟人唾沫横飞地吹嘘他的药多厉害。
“山里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大山抬头，是个生面孔，瘦高个，穿着半新的衬衫，不像本地人。
那人蹲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下张大山带来的草药。
“嗯。”
张大山应了一声，心里有些警惕。
山里人对外来者总有种本能的防备。
“货不错，”那人说，递过来一根烟，“兄弟哪个村的？”
“坳子村。”
张大山犹豫了一下，接过烟。
过滤嘴的，比他抽的烟卷好多了。
“哦，知道，老山里了。”
那人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日子不好过吧？
瞧这年景，地里的收成够嚼谷不？”
张大山没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陌生人过分的热情让他不舒服。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靠山吃山，也得看怎么个吃法。
死守着几亩薄地，能刨出几个子儿？”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兄弟是个实在人，给你指条路？”
张大山抬眼看他。
“山里有些野货，外面稀罕，价钱也好。”
那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就看有没有胆子和门路了。”
张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说过，有人偷着猎保护动物，或者挖珍稀药材出去卖，风险极大，被抓到要坐牢。
他摇摇头：“老实种地，挣个安心钱。”
那人嗤笑一声：“安心？
安心能当饭吃？
能给你娶媳妇传宗接代？”
他站起身，弹掉烟灰，“这世道，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想想吧。”
那人走了，张大山却久久蹲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来。
回山的路上，那人的话一首在耳边响。
“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娶媳妇传宗接代。”
雾气又渐渐聚拢起来，山路变得模糊不清。
他背着换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坳子里挪。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快到村口时，他看见王婆子正和李猛站在路边说话。
王婆子是本村有名的媒婆，兼做着些不上台面的牵线生意。
看见张大山，她停住话头，脸上堆起笑。
“大山回来了？”
“嗯。”
张大山点点头，脚步没停。
“哎，大山，”王婆子叫住他，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跟**说的那事…那边催得紧。
有好几家也瞅着呢。
你要是…手头不便，我老婆子豁出脸去，看能不能再说道说道，缓些日子，或者…先付点定钱？”
张大山喉咙发干，他看着王婆子那满是褶子、泛着油光的脸，又瞥见李猛在一旁好奇张望的眼神。
“再说吧。”
他挤出三个字，埋头往家走。
身后传来王婆子不高不低的嘀咕：“…穷横啥？
打光棍的命…”家的轮廓在雾里显现出来，低矮，破败，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沉默地趴在昏暗的天光下。
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身影在灶房门口晃动，模糊不清。
他站在院门外，停了脚步。
三千块。
那个女人。
传宗接代。
爹娘期盼的眼神。
外面人轻蔑的笑。
王婆子的嘀咕。
李猛看热闹的目光。
山雾浓重，湿冷地包裹着他，像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坳子村就陷在这口锅底，几十户泥墙黑瓦的房子蜷缩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气无力，刚钻出来就被浓雾吞没了。
张大山扛着锄头走出院门，鞋底沾着湿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轻响。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混着草秸的黄土。
屋顶上压着不少石块，怕是被山风掀了瓦。
窗户又小又高，像眯缝着的困倦眼睛。
“吃了再下地不迟。”
母亲扶着门框探出身，声音干涩。
她今年刚过五十，背却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谷粒。
“不饿。”
张大山应了声，脚步没停。
他知道锅里不过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碴子，就着半块咸菜疙瘩。
吃下去撑不到晌午，肚里反而会更闹腾。
父亲蹲在院角抽旱烟，一声不吭，只偶尔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挂在他干瘦的身架上，空荡荡的。
张大山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
雾气沾湿了他的眉毛和头发，结出细小的水珠。
坳子村窝在群山褶皱里，只有一条勉强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山外。
平日里，除了每月一次下山赶集，村里人很少出去。
外面的人也很少进来——这里没什么可进的，土地贫瘠，种啥都长不旺相。
地己经旱了快一个月。
苞米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泛着不健康的黄。
张大山抡起锄头刨着脚下的土，土块硬得硌手。
这地就像被吸干了血，再怎么费力也刨不出多少水分。
他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脊背上的旧衫被汗水洇湿了一**，紧贴着皮肤。
太阳升高了些，雾渐渐薄了，但还没完全散尽。
山峦的轮廓模糊地显现出来，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
这些山困住了坳子村，也困住了张大山的三十二年。
歇晌的时候，几个男人聚在地头的老**下。
树荫稀稀拉拉，遮不住多少日头。
“这鬼天，再不下雨，今年又白忙活了。”
**叔啐了一口，吐沫星子落在干裂的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白忙活也得忙，不然吃啥？”
李猛瓮声瓮气地说，他比张大山小几岁，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太活络。
张大山没搭话，靠着树干，掏出别在腰后的烟袋，捏了一小撮烟末，慢腾腾地卷着。
烟纸粗糙，泛着黄。
“大山，听说**又托人打听了？”
**叔用草棍剔着牙，斜眼看他，“有信儿没？”
张大山的手顿了一下，火柴擦燃，点燃烟卷，深吸一口，劣质**呛得他喉咙发紧。
“没。”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燥热的空气里扭曲、消散。
“难啊，”**叔叹口气，“现如今，不比往年。
外面查得紧，价钱也翻着跟头涨。
不像我那时候，千把块钱就能领回个能生养的。”
李猛嘿嘿笑了两声：“根叔，你那是运气好，买回来的婶子没跑成。”
**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哼了一声：“打断腿跑一个试试？
生了娃，心就定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前村老刘家，前年弄来的那个，怀上了都没看住，跑了。
钱打了水漂不说，差点惹来麻烦。”
一阵沉默。
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大山闷头抽烟。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快起茧了。
坳子村的光棍多，娶不上媳妇的也多。
穷，偏，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有点门路的，宁愿嫁到山外条件差些的地方，也不愿进这山坳坳。
于是，买，就成了不是办法的办法。
风险大，花钱，但总好过断子绝孙。
在这里，香火比命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瘪瘪的，只有几块钱毛票。
那笔钱，对他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爹的病常年拖着，药没断过，家里能换钱的物什早就卖得差不多了。
日头毒辣起来，男人们歇够了，又各自散开去刨地。
张大山把烟头摁灭在土里，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傍晚收工回家，饭桌上依旧是一盆稀粥，一盘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几个蒸红薯。
母亲吃得很少，不停地给父亲夹菜，父亲却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撂了筷子，咳嗽着挪到墙根下的破躺椅上喘气。
“今天…王婆子来回话了。”
母亲收拾碗筷时，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张大山猛地抬头看她。
母亲避开他的目光，枯瘦的手在围裙上**：“说是…有一个，要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很快缩回去，“那边催得紧，要现钱。”
三千。
张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把他家所有的东西，连人带房带地全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人…咋样？”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说是身子骨结实，能生养。”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墙外的什么听见，“就是…好像不太情愿，闹得凶。”
“哪有不闹的？”
父亲在躺椅上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刚来都那样。
拴久了，生了娃，就认命了。”
他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憋得紫红。
母亲赶紧过去给他捶背，不再看张大山。
夜里，张大山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土炕上，睁着眼看屋顶。
月光从小窗户漏进来一小片，昏昏暗暗。
屋里除了炕，只有一个破木箱，墙上钉着几颗钉子，挂着几件旧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还有父亲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翻了个身，土炕硬得硌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千块。
那个女人。
闹得凶。
爹的病。
快**的地。
**叔的话。
李猛的笑。
山外头的世界。
他闭上眼，却好像能看到一双惊恐挣扎的眼睛，听到绝望的哭叫。
他猛地又睁开眼，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娶亲，是作孽。
可…不然呢？
像爹娘一样，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等他老了，干不动了，谁管？
病了，谁端碗水？
死了，谁摔盆送终？
张家到他这就断了根？
他想起爹咳血时那灰败的脸色，娘那永远挺不首的腰杆，还有他们看他时，那混合着期盼和绝望的眼神。
山风刮过屋后那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哭。
第二天，张大山下山去赶集。
所谓的集，不过是山外公路旁一小块平地，每隔一段时间，有些零散摊贩过来卖些日用品、农具、便宜的布料，偶尔也有卖猪崽鸡仔的。
他背着一小袋山货，指望能换点钱，买些盐和止痛片回去。
爹的药快断了，夜里咳得睡不成觉。
集市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张大山蹲在路边，把带来的干蘑菇和一小捆草药摆开。
日头晒得他头皮发烫。
旁边是个卖老鼠药、针头线脑的摊子，摊主是个油滑的中年人，正跟人唾沫横飞地吹嘘他的药多厉害。
“山里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大山抬头，是个生面孔，瘦高个，穿着半新的衬衫，不像本地人。
那人蹲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下张大山带来的草药。
“嗯。”
张大山应了一声，心里有些警惕。
山里人对外来者总有种本能的防备。
“货不错，”那人说，递过来一根烟，“兄弟哪个村的？”
“坳子村。”
张大山犹豫了一下，接过烟。
过滤嘴的，比他抽的烟卷好多了。
“哦，知道，老山里了。”
那人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日子不好过吧？
瞧这年景，地里的收成够嚼谷不？”
张大山没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陌生人过分的热情让他不舒服。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靠山吃山，也得看怎么个吃法。
死守着几亩薄地，能刨出几个子儿？”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兄弟是个实在人，给你指条路？”
张大山抬眼看他。
“山里有些野货，外面稀罕，价钱也好。”
那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就看有没有胆子和门路了。”
张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说过，有人偷着猎保护动物，或者挖珍稀药材出去卖，风险极大，被抓到要坐牢。
他摇摇头：“老实种地，挣个安心钱。”
那人嗤笑一声：“安心？
安心能当饭吃？
能给你娶媳妇传宗接代？”
他站起身，弹掉烟灰，“这世道，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想想吧。”
那人走了，张大山却久久蹲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来。
回山的路上，那人的话一首在耳边响。
“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娶媳妇传宗接代。”
雾气又渐渐聚拢起来，山路变得模糊不清。
他背着换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坳子里挪。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快到村口时，他看见王婆子正和李猛站在路边说话。
王婆子是本村有名的媒婆，兼做着些不上台面的牵线生意。
看见张大山，她停住话头，脸上堆起笑。
“大山回来了？”
“嗯。”
张大山点点头，脚步没停。
“哎，大山，”王婆子叫住他，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跟**说的那事…那边催得紧。
有好几家也瞅着呢。
你要是…手头不便，我老婆子豁出脸去，看能不能再说道说道，缓些日子，或者…先付点定钱？”
张大山喉咙发干，他看着王婆子那满是褶子、泛着油光的脸，又瞥见李猛在一旁好奇张望的眼神。
“再说吧。”
他挤出三个字，埋头往家走。
身后传来王婆子不高不低的嘀咕：“…穷横啥？
打光棍的命…”家的轮廓在雾里显现出来，低矮，破败，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沉默地趴在昏暗的天光下。
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身影在灶房门口晃动，模糊不清。
他站在院门外，停了脚步。
三千块。
那个女人。
传宗接代。
爹娘期盼的眼神。
外面人轻蔑的笑。
王婆子的嘀咕。
李猛看热闹的目光。
山雾浓重，湿冷地包裹着他，像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