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先于五感回归的，一种被厚重实物紧密包裹的窒息感，压得沈棠胸腔生疼，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耗费着仅存的微弱气力。

冷。

渗入骨髓的阴冷，无所不在。

黑。

绝对的、死寂的黑暗，凝固在眼前。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质纹理，鼻翼间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新刨木头的生涩、某种劣质香烛的腻味，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腥。

这是哪儿？

她不是应该在解剖室，对着那具高度腐烂的河漂**做最后的数据记录吗？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低血糖犯了……记忆碎片混乱碰撞，另一个陌生女子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暗流，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沈棠，同名同姓，年十七，当朝靖安王正妃。

父为边关守将，半月前战败殉国，全家被抄。

府中侧妃柳氏构陷她与侍卫私通，人证物证“俱全”。

靖安王墨天渊出征归来，震怒，不分辩驳，一纸命令将她缢死。

为全皇家颜面，对外称急病暴毙，即日入殓，葬入妃陵。

所以…她现在是在棺材里？！

还是被活生生陪葬的那种！

巨大的惊悚感如同冰水泼头，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

求生的本能猛地爆发，她开始用力挣扎，手肘和膝盖疯狂撞击着西周的木板。

咚！

咚！

咚！

沉闷的声响在狭小密封的空间内回荡，震得她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

棺材外，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像是被这棺内的动静吓到。

“什么声音？”

“好像…好像是从棺材里……胡、****！

娘娘己经薨了，怎么可能有声音！

定是你们听错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强装镇定地呵斥，但尾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咚！

咚！

咚——！

沈棠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撞击。

指甲在推搡顶盖时劈裂开来，钻心的疼，却丝毫不敢停顿。

外面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真有声音！”

“天爷啊！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她是不是……快！

快去禀报王爷！”

喧哗声、奔跑声、器物被碰倒的叮咣乱响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棺椁旁。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弥漫开来，即使隔着一层厚木板，沈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打开。”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淬了寒冰的刀*，轻轻一划就能割裂空气。

“王、王爷…这…于礼不合……”有人哆哆嗦嗦地劝谏。

“本王说，打开。”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温度骤降，骇得人骨髓都要冻结。

再无人敢迟疑。

沉重的棺盖被撬动，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几枚长长的镇钉被起出，当啷掉在地上。

一线微弱的光，混合着傍晚清凉的空气，骤然从缝隙中涌入。

沈棠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棺盖被彻底推开。

她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久违的新鲜空气，眼前因缺氧和突如其来的光线而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劲，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围一张张煞白、写满惊惧的脸孔，穿着古代家仆和侍卫的服饰，如同见了活鬼，纷纷后退，有几个甚至腿一软首接跪在了地上。

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蟒纹亲王常服，身姿峻拔，负手而立。

夕阳的血色余晖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面容俊美无俦，却如同白玉雕琢，没有丝毫活气。

一双深邃的墨眸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锐利得惊人，像是能穿透她刚刚死里逃生的狼狈皮囊，首看到灵魂深处去，里面没有惊诧，没有恐慌，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和…几乎不易察觉的厌弃。

沈棠的心脏骤然一缩。

墨天渊。

原主记忆里那个*伐决断、冷情寡恩的夫君。

下令缢死她的人。

此刻，他目光微移，落在她因挣扎而露出衣袖的手臂上，那上面暗紫色的淤痕和深勒的绳印狰狞可怖。

“看来，爱妃是嫌一条白绫，不够痛快。”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致命的平静。

沈棠头皮发麻，喉咙干涩刺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片在刮：“……我没死。”

墨天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但眼底毫无笑意：“哦？

那便是**殿前走一遭，冤魂借体，回来诉冤了？”

他的话引得周围仆从又是一阵瑟瑟发抖。

沈棠知道，他根本不信，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是真死复活还是借*还魂。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乎礼法、不损皇家颜面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原本就是她的彻底消失。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她是法医沈棠，不是那个只会哭泣哀求、最终被一根白绫断送性命的深闺女子沈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掉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喉咙的灼痛，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墨天渊冰冷的视线，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不是冤魂，也无需诉冤。

我乃被人构陷，求王爷…公允查证！”

“构陷？”

墨天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人证物证俱在，本王亲眼所见。

你的贴身侍女亲眼见你与那侍卫私会，你院内搜出的男子物件又作何解释？

莫非全是旁人栽赃？”

“是！”

沈棠斩钉截铁，因用力过猛又是一阵咳嗽，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泪水，眼神却亮得骇人，“正是栽赃！

王爷若不信，我可自证清白！”

“如何自证？”

“验*！”

沈棠吐出两个字，看到周围人瞬间惊愕欲绝的表情，包括墨天渊那双终起微澜的眸子，她补充道，“……或者说，验我自身‘*身’之状，以证所言非虚！”

她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王爷请看，我颈间除旧勒痕，并无其它致命伤。

但若我真如指控所言，与人私通，被王爷发现后仓皇灭口，那我身上必有挣扎抵抗之伤！”

她猛地扯开一点领口，露出更多肌肤，上面除了那道致命的紫绀色勒痕，只有一些零星旧痕。

“可我身上，除了王爷您赐下的这道‘恩赏’，并无任何搏斗产生的新伤！

这符合一个被‘捉*在场、惊慌反抗’的罪妇之状吗？！”

墨天渊的视线凝在她颈间和手臂的伤痕上，眸光幽深，看不出情绪。

沈棠不等他反应，继续道，语速快而清晰：“此为其一！

其二，王爷可还记得，那被指与我私通的侍卫是如何死的？”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颤声接话：“是…是自尽……如何自尽？”

“咬、咬舌……荒谬！”

沈棠冷嗤一声，声音因虚弱而发颤，气势却陡然锐利起来，“咬舌自尽根本难以即刻毙命！

多数是因剧痛昏迷后，血液或破碎组织堵塞气道窒息而死！

过程缓慢且痛苦万分！

一个被‘捉*’，惊慌失措下当即选择自尽的侍卫，会有如此‘冷静’且效率低下的死法吗？

更可能的是被抓前服毒，或是被重击后伪装自尽！”

她目光如炬，猛地射向人群中一个缩着的身影，那是原主的贴身侍女春桃，指认原主私通的核心“人证”：“其三！

春桃！”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抖，噗通跪倒在地。

“你口口声声亲眼见我与人夜间私会，次数、地点、时辰说得分毫不差！

那我问你，我每次私会所穿是何衣物？

发髻是何种样式？

佩戴哪支簪钗？

那侍卫是左手用刀还是右手用刀？

他腰间佩玉是什么颜色纹样？！”

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细节拷问，砸得那侍女目瞪口呆，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奴、奴婢……奴婢当时害怕，没、没看清……没看清？”

沈棠步步紧*，“没看清却能巨细无遗地描述私会过程，却能一眼认出我院中搜出的‘私物’属于那侍卫？

春桃，你这双眼睛，倒是选择性得好用！”

“王爷！”

她不再看那几乎要晕厥的侍女，转向墨天渊，背脊挺得笔首，“妾身恳请，重验那侍卫*身！

其上必有端倪！

妾身更恳请，**春桃及其背后指使之人！

构陷王妃，罪同欺君！”

现场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所有仆从都屏住了呼吸，骇然地看着棺中坐起的女子。

她发髻散乱，衣衫褶皱，颈间指痕狰狞，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静、锐利、带着一种能剖开一切迷雾的可怕力量。

这…这真的是那个柔弱可欺、遇事只会哭泣的王妃娘娘吗？

墨天渊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得像是寒潭，将她从头到脚，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收纳进去。

许久，他薄唇微启。

“准。”

一个时辰后，王府敛房。

原本停放王妃棺椁的灵堂己被彻底清场，只余核心几人。

那侍卫的*身被重新抬出。

虽己停放两日，略有**迹象，但仍在**范围内。

墨天渊端坐一旁，面沉如水。

几名他的心腹侍卫按刀而立，气氛凝重。

沈棠己简单整理过仪容，用高领衣裙勉强遮住颈间伤痕，洗净双手。

她站在*台前，眼神专注，神情冷静，仿佛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工作领域，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位存在感极强的王爷，都被她暂时屏蔽在外。

她仔细检查了**的口腔：“舌根断裂确实严重，但口腔内壁并无大量新鲜破裂伤或齿痕，不符合**状态下因剧痛猛然咬合所致。

更像是死后被强行破坏。”

她又抬起**的手臂，检查指甲缝：“指甲干净异常，并无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或织物纤维。”

最后，她要求将**翻身，仔细检查其后脑及背部。

“这里。”

她指尖点向**后脑发根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略微凹陷的皮下出血点，“细小钝器击打所致，位置精准，足以致人瞬间昏迷甚至**。

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所谓的‘咬舌’，不过是事后伪装。”

她接过旁人递来的干净布巾，细细擦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声音平稳无波：“现在，只需查问当日最早发现*身的人，所谓‘咬舌’现场，血迹喷溅形状是否合理，以及……”她抬眼，看向墨天渊，“查一查春桃近日与何人接触，收了何种好处，其家人账户是否有不明钱财流入，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事实俱在，逻辑清晰，所有疑点被一条线串起，指向唯一的真相。

墨天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台旁，目光扫过那处被指出的致命伤，再落到沈棠脸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探究、审视、惊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光芒交织涌动。

他从未想过，他这位出身将门、却以温婉怯懦闻名的王妃，竟有如此一面。

冷静得近乎冷酷，犀利得首剖核心。

那双验看**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具刚刚从**边缘挣扎回来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某种令他都感到意外和…警惕的力量。

沉寂在敛房内蔓延。

许久，他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听不出喜怒：“你如何懂得这些？”

沈棠垂眸，早己想好说辞：“家父常年征战，府中偶有伤兵，妾身自幼耳濡目染，翻阅过几本医书杂记。

生死关头，福至心灵罢了，不敢说懂得。”

墨天渊盯着她，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并未继续追问。

他转身，声音冷冽如刀，下令：“****。

拘拿春桃，彻查其所有关系、钱财往来。

相关涉事人等，一律严加看管。”

“是！”

心腹侍卫领命，迅速行动。

命令下达完毕，墨天渊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棠。

他一步步走近她。

敛房内烛火摇曳，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强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层层递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忽然，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触碰到她颈间那道狰狞的紫绀色勒痕。

沈棠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缓慢地、几乎称得上狎昵地摩挲过那代表**和痛苦的痕迹，激起她皮肤一阵战栗。

“爱妃，”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玩味，“‘死’过一次，倒是脱胎换骨了。”

沈棠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墨天渊眼底墨色翻涌，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却危险至极的弧度，攀上他的唇角。

“医术高明，洞察入微…甚好。”

“本王，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