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为官:掌笔定山河
第1章
,凉意顺着膝盖骨往上钻,鼻尖里拧着两股味道。,混着江南梅雨季黏在梁柱上的潮湿霉气,呛得人胸口发闷。,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青白得像是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允薇跑了,她竟敢违抗皇家旨意,不愿入宫做那女史!你不替她去,燕家上下几十口,全要为她的任性陪葬!”,视线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嫩生生的,却偏生长在最阴翳的角落,像极了她这十数载的庶女生涯。,早逝后,她在燕家便成了透明人,嫡姐燕允薇占尽了所有荣光,而她,连踏入祠堂给先祖上香的**都没有。,那凉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庶女的怯懦,只剩一片沉静。
“父亲,我去。”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句哀求。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也是保全燕家唯一的法子。
三日后,燕允恩穿着嫡姐那身绣着缠枝莲的朱红宫装,被塞进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眉峰微扬时藏着一丝韧劲,朱红衣衫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那双眼,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她悄悄摸出怀里的半块银锁,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成了这漫漫前路里唯一的慰藉。
一路颠簸半月,抵达京城翰林院时,已是暮春。
她还未来得及适应这皇城根下的压抑气息,便先领教了官场的下马威。
文书房的老吏周福海,是翰林院混迹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三角眼斜斜扫过燕允恩,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像是在敲打着她的身份。
“这位就是从江南来的燕女史?瞧着倒是斯文,只是翰林院不是江南的闺房,没那么多娇贵规矩,得从头学起。”
话落,他抬手便将一摞三尺多高的账册狠狠摔在燕允恩面前的案上,尘灰飞扬,呛得她下意识偏头捂了捂鼻。
“这是三年前江南的赈灾账目,翰林院积压了许久,没人愿意碰。”
周福海皮笑肉不笑,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透着阴狠。
“既然燕女史是江南来的,想必对故土的事上心,就劳你整理清楚。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交差时若错了一个字,翰林院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刁难。三年的旧账,杂乱无章,别说三天,便是三月也未必能理得一清二楚。
燕允恩扫过那堆泛黄发脆的账册,封皮上的字迹早已模糊,边角被磨得卷了边,显然是被人刻意丢在一旁的烂摊子。
她没争辩,也没抱怨,只是默默抬手,将散落的账册一一归拢,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便觉出了几分异样。
周福海见她这般“软柿子”模样,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案几,账册滑下几本,摔在地上,像是一记无声的羞辱。
入夜,翰林院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燕允恩的案头亮着一盏烛火。
烛花轻轻爆响,映着她垂首对账的模样,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炬,扫过一笔笔赈灾粮款的出入记录。
她自小跟着母亲学算账,后来又替父亲打理燕家的小本生意,对账目的敏感,刻在骨子里。
忽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在一本账册的夹缝里,竟卡着半张被烧毁的银票残片。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挑出来,焦黑的边缘蜷曲着,却还能清晰辨认出上面“户部”的朱红印记,以及残存的“五十两”字样。
五十两银票,绝非寻常小吏能接触到的数额,更何况是夹在三年前的赈灾账册里。
燕允恩将残片攥在掌心,冰凉的焦纸蹭着掌心,她抬眼看向满桌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这赈灾账,果然有问题。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继续低头核对,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又发现了一处蹊跷。
同一张江南水乡的领粮凭证上,竟赫然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手印,笔迹也是同一个人,却领了双份的赈灾粮米。
“好一个手脚干净的舞弊。”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那枚手印上轻轻划过,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翰林院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夜色与槐花香灌了进来,烛火猛地摇曳,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来人身着一身青色御史官袍,腰束玉带,佩着御史专属的青铜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冽的光。
他立在门口,身形颀长,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扫过室内时,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就是燕允恩?”
男子的声音清冽,却夹着冰碴子,砸在空荡的翰林院,格外清晰。
燕允恩心头一紧,下意识将那本夹着残片的账册往怀里拢了拢,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颔首道:
“民女燕允恩,见过御史大人。”
她虽为庶女,却也识得官服规制,那身青色官袍,是监察御史的品级。
“秦畅元。”
男子报上名姓,迈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满桌的账册上,没有半分寒暄,直接递过一封封缄的信笺。
“有人匿名举报,翰林院积压的江南赈灾账目存在舞弊,本官特来核对。”
燕允恩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微微颤抖。
信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显然是有人刻意掩饰,却字字直指三年前的赈灾粮款漏洞,与她方才发现的问题,不谋而合。
原来,不是只有她发现了这账里的猫腻。
“秦御史稍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将那本发现了双份领粮记录的账册推到秦畅元面前,指尖点在那枚重复的手印上。
“大人请看,这张领粮凭证,同一人领了双份赈灾粮,手印笔迹分毫不差,绝非笔误。”
秦畅元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眉头瞬间紧锁。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枚手印,又对比了信笺上的举报内容,抬眼看向燕允恩时,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你入职翰林院,不过一日?”
“是。”
燕允恩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民女虽初来乍到,却知赈灾粮是江南百姓的救命钱,是荒年里的最后一根稻草,容不得半分糊涂,更容不得有人从中作梗,中饱私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空荡的烛火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谄媚,没有怯懦,只有一份对公道的执着。
秦畅元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冷冽。
“倒是个胆子大的。你可知,这赈灾账目的背后,牵扯的是何等人物?敢碰这摊子事,不怕惹祸上身,丢了性命?”
燕允恩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笑,那笑里藏着江南女子的柔,更藏着骨子里的刚。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烧毁的银票残片,递到秦畅元面前。
“秦御史既敢深夜前来查案,想必也做好了直面风雨的准备。民女不过是个替姐入宫的庶女,本就无所依仗,唯愿对得起自已的良心,对得起江南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秦畅元接过那半张残片,指尖触到焦黑的边缘,目光落在“户部”的朱红印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翻涌着怒意。
他一眼便认出,这印记是户部侍郎专属的签章,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抬眼,再次看向燕允恩。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静。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心如明镜,骨有锋芒。
“好。”
秦畅元将残片收好,沉声道:
“这账册,你继续整理,但凡有任何新发现,立刻派人告知本官。记住,在这翰林院,隔墙有耳,别相信任何人。”
话落,他转身便走,青色的官袍掠过烛火,带起一阵微风,烛花轻颤,最终归于平静。
翰林院再次只剩燕允恩一人,窗外的夜风吹过**枝,沙沙作响。
她攥着掌心的银锁,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安定。
她知道,从发现那半张银票残片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卷入了一场惊天的阴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没有退路。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
江南道,三年前赈灾粮款,疑似舞弊,牵扯户部。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像极了她这个人。
看似生于阴翳,却偏要向着光亮,哪怕前路漫漫,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烛火依旧亮着,映着满桌的账册,也映着少女挺直的脊背,在这皇城的深夜里,守着一份孤勇,也守着一份对公道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