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借我一支歌

丽江借我一支歌

分类: 现代言情
作者:赵景屹
主角:陈禹,沈星玥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04 23:01:52
开始阅读

精彩片段

小说《丽江借我一支歌》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赵景屹”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陈禹沈星玥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上海永福路的一座老洋房顶层还亮着灯。 DT 1990 Pro监听耳机的瞬间,现实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回——空调风口的低吟、高架桥上车流的叹息、远处海关钟楼敲响的第十一下钟鸣。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她耳蜗里变得模糊而遥远。连续工作十四小时带来的耳鸣,像某个古老电台的调频杂音,持续不断地在她的听觉神经上爬行。 UF8高级控制台上,八十八个电动推子中的七个正缓缓自动归位,在昏黄的台灯光下划出银...


,丽江古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像一群疲惫的萤火虫收敛了尾部的微光。只有四方街东南角,“雪音”酒吧那扇糊着东巴纸的木窗还透着昏黄。,和云岭抱着那把1932年产的老马丁吉他,手指在玫瑰木指板上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他祖父教的:“按弦要像雪花落在松枝上,有分量,但不压断。”祖父是茶马古道最后一代马帮头领的琴师,常说弹琴不是用手,是用肩胛骨后面那块肌肉,纳西语叫“古鲁”,意思是“鹰起飞前收紧的背肌”。“古鲁”正隐隐作痛。,琴箱抵住胸口时,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跳撞击着云杉面板。这把他十七岁那年用三张羊皮跟一个德国背包客换来的老琴,经过九十年人间烟火,木质早已“开声”——不是新琴那种清脆明亮,而是一种温厚的、带着细微裂纹感的共鸣,像老人讲述往事时喉咙深处的声音。,唱起了《鹰之泣》。,是调。纳西族“谷气”调中最古老的一支,原本该用口弦伴奏,音域跨越两个八度,中间有大量微分音——那些西方十二平均律无法标注的音高,藏在半音与半音之间的缝隙里,像玉龙雪山岩层中的水晶脉,只有懂得倾听的人才能分辨。,不得不做出妥协。将那些微分音“修正”到最接近的音符上,就像把野生菌驯化成温室蘑菇,形状还在,魂已不同。祖父第一次听他这样弹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在给活鸟做**。”:角落里一对瑞士老夫妇,桌上摊着《孤独星球》,正用德语低声争论明天该去白沙壁画还是束河古镇;吧台边坐着本地退休音乐老师杨**,她每晚都来,点一杯酥油茶,听够一小时就走,从不多言。
和云岭唱到第二段。

歌词是纳西古语,大意是:“雪山上的鹰啊,你为什么哭泣/你的眼泪冻成了冰川/冰川下埋着三千个春天/春天里站着等不到归人的女子……”

他的声音在中音区时有种特殊的质感——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金沙江滩涂上鹅*石的粗粝感。这是从小跟父亲学东巴经吟诵练就的:东巴经的唱诵讲究“气从丹田起,声在喉头磨,字从唇齿间迸出时要带火星”。父亲木崇礼是县里最后几位能完整吟诵《创世纪》的东巴之一,他说**里的每个字都曾被雪山上的闪电劈中过,所以唱的时候要唤醒那闪电的记忆。

手机在琴箱旁振动起来。

和云岭没有停,但眼睛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丽江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心脏猛然收紧,指尖在*弦上多用了半分力,“铮”的一声,一个不该出现的泛音像幽灵般浮出,又在下一秒消散。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女子化作山巅的雪莲/雪莲在月光下数着鹰的羽毛/一根羽毛就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诺言。”

余音在酒吧低矮的木梁间萦绕。杨**举起酥油茶杯,向他微微致意——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如果唱得好,她举杯;如果某处音不准或感情不到位,她就低头喝茶。今夜她举了杯。

瑞士老先生鼓了掌,掌声在空荡的酒吧里显得过于响亮。他的妻子轻轻按住他的手,用德语说:“这不是音乐会,是祭祀。”

和云岭放下吉他,拿起手机走到后门外的小院。

丽江的夜风带着雪山的寒意,穿过核桃树的枝桠,发出类似骨笛的声音。他接起电话:“赵医生。”

“云岭,你父亲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赵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种职业性的沉重,“原发灶没有变化,但……右肺门出现新的淋巴结肿大,怀疑是转移。而且他的骨扫描显示,第三腰椎和右侧第五肋骨有异常浓聚。”

医学名词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和云岭靠着土坯墙,墙面上刷的白灰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他想起两个月前,父亲第一次咳血时,血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暗红色,像东巴纸上洒落的朱砂。父亲当时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在石板上画了个符号——那是东巴文的“路”字,字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高山,右边通往流水。

“严重吗?”他的声音比自已想象的要镇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需要尽快做支气管镜取活检,确定性质。但以你父亲目前的身体状况……**风险很高。你知道的,他的肺功能只剩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二。”

“如果确定是转移呢?”

“那就是四期了。”赵医生顿了顿,“云岭,我知道你们纳西族有自已的生死观。但作为医生,我建议你做好最坏的准备。而且……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已手抖?”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和云岭下意识看向自已的右手。食指指尖正在微微震颤,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就像琴弦被拨动后尚未停止的余震。

“有一点。”他听见自已说。

“你父亲确诊前一年,也出现过这种静止性震颤。后来我们查文献,发现这种原发性震颤在你们家族有聚集性。当然,这不一定是肺癌**,但……你要注意观察。如果加重,随时来医院检查。”

挂断电话后,和云岭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把核桃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枝桠的纹路像极了CT胶片上的支气管树图像——那些不断分岔的管道,最终都通向同一个黑暗的终点。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右手食指的震颤变得明显了。他尝试控制,肌肉绷紧,震颤反而加剧,像有只微小的心脏在指尖跳动。他想起父亲第一次发现自已手抖时的情景:那天家里祭祀祖先,父亲手持法鼓,摇到一半突然停住,法鼓“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到神龛下面。父亲弯腰去捡,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皮质鼓身,最后是祖父帮他捡起来的。祖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握住父亲的手,握了很久。

那时和云岭十二岁,躲在经堂的门帘后面偷看。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来,照在祖父和父亲交握的手上,那两双手的骨节、筋脉、皮肤的纹路如此相似,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年轮。

遗传。这个词在纳西语里是“什日”,直译是“根的影子”。祖父解释过:“我们纳西人相信,人的命运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祖先在根,我们在枝,枝的影子会落回根的土地上,根的营养也会顺着树干流到每一片叶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CT报告电子版。

和云岭点开。黑白影像在屏幕上展开:胸腔的横断面,像一棵倒置的树。气管是主干,支气管是枝杈,肺泡是末端看不见的叶片。而在右肺门处,一团不规则的白色阴影正在生长,像树瘤,也像雪山岩层中不应存在的温泉眼。

他放大图像,指尖的震颤让画面不断抖动。他只好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像给一把走音的琴调弦。

阴影的边界模糊,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医生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可疑淋巴结”,旁边还有测量数据:2.3×1.8cm。数字很冷静,冷静得像雪山的高度、冰川的厚度、金沙**一段的宽度。父亲曾教他,纳西族度量世界不用米和厘米,用身体:一“拓”是拇指到食指张开的距离,一“庹”是双臂平伸的长度,一“站”是走一百步的路程。父亲会说:“那个肿瘤有核桃那么大。”核桃,就是握在掌心刚好填满的、有生命重量的果实。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杨**裹着披肩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酥油茶。

“听到你讲电话了。”她把一杯茶递过来,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小缺口,据说是她母亲留下的。“你父亲怎么样?”

和云岭接过茶碗,温热透过陶壁传到掌心。“不太好。”

杨**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年轻时是县***的歌唱演员,唱《阿丽哩》全县闻名,后来嗓子坏了,改教音乐课,再后来退休。丈夫早逝,女儿在昆明工作,她一个人守着古城的老院子,每晚来“雪音”听歌,像完成某种仪式。

“你刚才唱《鹰之泣》,第三段转调的时候,用了西洋小调的和声。”她忽然说。

和云岭怔了怔。“您听出来了?”

“怎么听不出来?我教了四十年视唱练耳。”杨**啜了口茶,“但我不怪你。用吉他弹古调,本来就是戴着镣铐跳舞。你祖父那把口弦,现在还有人会做吗?”

“会做的人还有,但能用它弹出完整《鹰之泣》的人,县里可能只剩我父亲了。”和云岭顿了顿,“而且他的手……”

他没说下去。杨**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的手很瘦,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节。

“知道为什么我每晚都来吗?”她望着夜空,星星在丽江清澈的大气层里格外明亮,“因为我快听不见那些微分音了。老年性耳聋,先是高频,然后是那些细微的音高变化。上个月我去看你父亲,他给我哼了一段《创世纪》的开头,里面有七个微分音,我只听出三个。”

她转头看着和云岭:“你们这一代,用吉他、用钢琴、用十二平均律,不是背叛,是没办法。就像一条河改道,不是它想改,是前面的山塌了。但你要记住——”她指了指他的胸口,“真正的音准不在这里,”又指了指耳朵,“也不在这里。在这里。”

她点了点自已的太阳穴。

“记忆里的声音,永远不会走调。”

说完这句话,杨**站起身,裹紧披肩,慢慢走回酒吧,留下和云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咸香温热,顺着食道流下去,暂时压住了喉咙深处的苦涩。他想起小时候,冬天清晨,祖父总在院子里生一堆火,烧茶,茶里放酥油、盐、核桃碎。祖父一边搅茶一边唱:“茶是山的血,酥油是牛的泪,盐是大海的记忆,三样合起来,就是人活着的滋味。”

那时父亲还年轻,能一口气唱完三百行的《鲁般鲁饶》。那是纳西族最长的殉情叙事诗,讲一对恋人为反抗包办婚姻,相约在玉龙雪山殉情。诗中描绘的“玉龙第三国”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爱情。父亲唱到动情处,眼角会有泪光,但他从不擦,任泪水在火光中闪烁,像雪融化成的溪流。

和云岭七岁那年,祖父正式教他弹口弦。那是一种竹制的小乐器,衔在唇间,用手指拨动**,声音微弱如蚊蚋,却能在口腔的共鸣腔里放大,变化出复杂的泛音。祖父说:“口弦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雪山听的。声音要小,小到只有山神能听见,祂才会把秘密告诉你。”

他学了三个月,才勉强让口弦发出连续的声音。父亲那时在旁听着,突然说:“不对。”然后接过口弦,放在唇间。他没有拨**,只是用喉咙发出一个极低的基音,同时调整口腔的形状。奇迹发生了——口弦的**竟然自已振动起来,发出悠长的共鸣。

“这才是‘气鸣’。”父亲说,“不是用手指拨,是用呼吸带动。我们纳西人相信,世界是声音创造的。东巴经《创世纪》里说,最早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形,只有‘声’和‘气’。声是阳,气是阴,阴阳**,才有了天地万物。所以最古老的音乐,不是演奏,是呼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来医院,带上海螺。”

海螺。和云岭的心沉下去。

在纳西族的葬礼仪式中,海螺号角是引路的法器。东巴吹响海螺,死者的灵魂才能跟随声音的轨迹,找到回归祖地的路。父亲让他带海螺,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要提前练习,或者,他要亲自指导儿子,如何在最后的时刻为他送行。

和云岭站起来,走回酒吧。三个客人都已离开,杨***酥油茶杯还留在桌上,碗底有一圈*脂的痕迹。他收拾杯子时,发现杯垫下压着一张五十元纸币,还有一张字条,是杨***字迹:

“云岭,这钱是订金。我想请你录一张唱片,就录你父亲会唱的那些古调。用吉他也好,用口弦也好,甚至清唱也行。我耳朵坏了,但心还能听。在我完全听不见之前,想留个念想。杨。”

字条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

和云岭捏着那张纸币,纸质粗糙,是旧版***,现在很少流通了。他仿佛能看见杨**如何从层层包裹的手帕里取出这张钱,如何郑重地压在杯垫下,如何犹豫着***写这张字条。

他把钱和字条小心收好,开始打扫酒吧。擦桌子时,他注意到自已右手按在抹布上时,指尖的震颤在布面上留下了细小的、不规则的波纹。他停下动作,专注地看着那只手。

震颤从食指蔓延到了中指,无名指也开始轻微抖动。他尝试握拳,震颤暂时停止,但一放松,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明显。

他想起赵医生的话:“你父亲确诊前一年……”父亲确诊是五十六岁,现在六十二。自已今年三十。如果真是遗传,如果这条时间线注定要重复……

吧台后的老式收音机还开着,调频到本地电台,正在播放纳西古乐会的实况录音。是《白沙细乐》的片段,那种被称为“活化石”的唐代**音乐遗存。笙、管、笛、筝,还有那种特有的、类似抽泣的弓弦乐器“苏古笃”。音乐庄严肃穆,每一个乐句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和云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抹布,走到酒吧最里面的储物间,搬出一个蒙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祖父的遗物:褪色的东巴法衣、铜质法铃、几卷手抄的东巴经,还有——一个海螺。

他拿起海螺。白色,螺旋纹路清晰,壳口有细微的破损,是祖父生前用了五十年的法器。贴近耳朵,能听见遥远的海潮声,尽管这海螺来自雪山下的湖泊,从未见过真正的海。

父亲曾说,海螺能通阴阳,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而是因为它的共鸣频率。“你听,它发出的声音,正好是人体颅骨传导最敏感的那个频段。所以东巴吹海螺时,活人能听见,死者也能听见。声音是一条路,连接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世界。”

和云岭把海螺凑到唇边,但没有吹。他只是感受着壳体的温度,那些钙质层里封存着多少代东巴的呼吸、多少场葬礼的呜咽、多少个灵魂在声音的指引下翻越雪山。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杨一白的微信:

“云岭,睡了吗?我联系上一位上海的声音艺术家,特别厉害,做过敦煌项目。她想接我们的‘治愈系声音采集’,我约了她后天到丽江。你明天有空吗?我们碰个头,商量下怎么接待。对了,费用从我的佣金里出,你不用管。你父亲的医疗费,我也在想办法。”

和云岭盯着屏幕,指尖的震颤让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他打了几个字:“谢谢,但我最近可能没时间……”又删掉。改成:“好,明天下午‘雪音’见。”发送。

几乎秒回:“收到!保重身体,别太累。你可是我们纳西音乐的希望。”

希望。和云岭苦笑。他把海螺放回木箱,关上盖子时,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极细的雪。

走出酒吧,锁上门。古城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条凝固的河。他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一座小石桥时,停下脚步。

桥下是贯穿古城的玉河,水流不大,但声音清脆。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十一月的河水刺骨,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肩胛。奇怪的是,在冷水中,手的震颤反而减轻了,几乎消失。

水流的频率。他忽然想到。也许震颤的手需要某个外在的节奏来同步,就像走散的马帮需要领头骡子的**来辨认方向。

他想起父亲教过的一个词:“哦热热”。那不是歌,是一种集体舞蹈时的呼声。众人围成圈,手拉手,脚步随着领舞者的节奏,口中发出“哦—热—热”的呼喊。节奏越来越快,最终达到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父亲说,在古老的祭祀中,“哦热热”能让舞者进入通灵状态,听见祖先的声音。

“其实不是祖先在说话,”父亲曾神秘地低语,“是集体的节奏,掩盖了个人心跳的杂音。当所有人的心跳同步时,你就听不见自已的恐惧了。”

和云岭从水里抽出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继续往家走,穿过无人的小巷,月光把屋檐的投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时间的刻度。

快到家时,他听见咳嗽声。

从自家院子里传来的,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间夹杂着痰液摩擦气管的嘶鸣,还有——他竖起耳朵——很轻微的、液体溅落的声响。

他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院门。

父亲木崇礼坐在核桃树下的石凳上,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月光照亮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背。地上,青石板的花纹间,有几滴新鲜的、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的液体。

和云岭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他突然想起东巴经里关于**的描述:“灵魂离开身体时,会发出类似冰裂的声音。但活人听不见,只能看见血,血是灵魂留下的脚印,证明它曾在此停留。”

父亲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到儿子时,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回来了?今晚唱得怎么样?”

“还好。”和云岭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血迹,“疼吗?”

“不疼。”父亲摇头,“就是*,像有羽毛在肺里挠。”他顿了顿,“CT结果出来了吧?医生怎么说?”

和云岭犹豫了一秒。父亲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雪山下的黑龙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沉着千年的秘密。

“不太好。”他最终选择说实话,“可能是转移。”

父亲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该来的总会来。就像雪山的雪,春天融化,冬天又积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石凳的表面,那里刻着东巴文的“寿”字,是祖父当年亲手刻的。“***走的时候六十八,我今年六十二,差六年。但我比他多看了六年雪,多喝了六年茶,多听了六年你的琴。够了。”

“不够。”和云岭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还没教会我《创世纪》的全部。”

父亲笑了,笑声引发了一阵咳嗽,但他强压下去。“《创世纪》有三千行,我只会一千两百行。剩下的,在****笔记里。其实……”他压低声音,“我怀疑根本没有人会完整的《创世纪》。那些失传的部分,也许本来就是空白,留给后人自已填写的。”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和云岭赶紧扶住。父亲的手臂很瘦,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借着儿子的支撑站稳,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玉龙雪山。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玉石。

“云岭,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古调里,总有那么多微分音吗?”父亲忽然问。

“因为……”和云岭想了想,“因为那是自然的声音?鸟叫、风声、水流的频率都不是整数?”

“不对。”父亲摇头,“是因为遗憾。”

他指着雪山:“你听,风过雪峰的声音,水穿峡谷的声音,鸟在云杉间跳跃的声音——在现实里,这些声音是连续的、光滑的。但当我们用歌来模仿时,就必须把它们‘切’成一个个音符。微分音,就是那些被切掉的部分。是我们明明听见了,却无法唱出来的遗憾。”

父亲转身面对儿子,月光在他脸上刻出深邃的阴影:“所以你弹吉他,把微分音改掉,我不怪你。因为所有的音乐,都是遗憾的艺术。我们能做的,不是完美复现世界的声音,而是用我们的不完美,去呼应世界的不完美。”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和云岭感觉到父亲整个身体都在震颤,那种震颤通过手臂传来,和他自已指尖的震颤频率惊人地相似。

咳完后,父亲喘着气说:“去把海螺拿来吧。趁着我还清醒,教你该怎么吹。以后……总要有人为我引路。”

和云岭扶父亲进屋,让他在火塘边的矮榻上躺下。火塘里的炭火还红着,上面架着一把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去里屋取来海螺,还有一卷褪色的东巴经。

父亲接过海螺,却没有立刻教。他指着经卷上的一段文字:“你看这里,讲的是灵魂回归祖地时要经过的三道关:风关、雪关、时间关。海螺的声音,要穿过这三关,所以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要像……”他闭上眼睛思考,“要像晨雾爬上山脊,你看不见它移动,但一转眼,它已经笼罩了整个山谷。”

他示范了一次。把海螺凑到唇边,深深吸气——那个吸气的过程很长,长得让和云岭担心他会不会窒息。然后,气息缓缓吐出,通过海螺的腔体,变成低沉悠长的号声。

声音并不响亮,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它不像乐器发出的声音,更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火塘里的炭火随着声音明暗闪烁,铜壶里的水泡破裂的频率似乎也同步了。

“你来。”父亲把海螺递过来。

和云岭接住。海螺壳上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深吸气,呼气,吹响。

第一声,尖利刺耳,像受伤的鸟鸣。父亲摇头:“太用力。声音不是推出去的,是请出去的。”

第二声,太弱,几乎听不见。“太客气了。你是引路人,要有权威。”

第三声,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技巧,只是想象——想象一条路,从自家院子出发,穿过古城,越过田野,攀上雪山,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然后,他吹响了海螺。

这次的声音,他自已都觉得陌生。低沉,平稳,带着细微的颤动,那颤动不是手抖造成的,是呼吸在通过海螺腔体时自然产生的共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土墙,反弹回来,形成了奇妙的立体声场。

父亲睁开眼睛,点点头:“这就对了。你找到那条路了。”

他躺回去,望着屋顶的椽子,那些木头经过百年烟熏,呈现出深棕色,纹理像凝固的河流。“云岭,我走之后,你不用每天都吹海螺。每月初一十五,对着雪山吹一次就行。声音会储存起来,等我需要的时候,它会像路标一样亮起来。”

“您会去哪里?”和云岭问了一个孩子气的问题。

父亲想了想:“经书上说,祖地在雪山的另一边,那里有三条河:牛*河、蜜糖河、茶叶河。但我猜……”他微笑,“我哪里也不去。我会变成你琴声里的一个微分音,变成你呼吸时的一次停顿,变成你某天早上推开窗,突然想起我时,心头那一瞬间的温暖。”

他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两只手,一老一少,都在微微震颤。但握在一起时,震颤的频率竟然渐渐同步,最终合二为一。

“看,”父亲轻声说,“这就是遗传。不是疾病的遗传,是颤抖的遗传。我们纳西人相信,颤抖不是缺陷,是生命在回应世界的振动。雪山在抖,所以有雪崩;大地在抖,所以有**;心在抖,所以有歌。”

火塘里的炭火“啪”地爆开一粒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熄灭。

屋外,玉龙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像一盏为迷途者点亮的灯。更远处,金沙江在峡谷里奔流,水声穿越数十公里,传到古城时已细如耳语,但那耳语从未停止,从洪荒时代一直持续到现在,并将持续到所有山峰都化为尘土之后。

和云岭握紧父亲的手,感受着那同步的震颤。他忽然明白,自已指尖的颤抖,或许不是疾病的预兆,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血脉里的记忆,是对这片土地永不停息的共振,是无数祖先在唱完最后一首歌后,留在子孙身体里的余音。

而那余音,终将成为另一首歌的开端。

就像此刻,在三千公里外的上海,一架飞往丽江的航班正在做起飞前的准备。一个名叫沈星玥的女人,在候机大厅戴上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嘈杂的人声。她不知道,她即将踏入的,不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古城,更是一个由无数震颤、回声、微分音和无法唱出的遗憾构成的,声音的迷宫。

而迷宫的中心,一个手持海螺的男人,刚刚学会如何用声音为灵魂引路。

他们将在四十八小时后相遇。在相遇之前,各自的生命都只是一段未完成的旋律,等待着对位声部的加入,等待着和声的诞生,等待着——那支被丽江借出,也必将被偿还的歌。

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