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一、入夜滴答,锅台边的盘算雨从二更开始下,滴滴答答,像谁在屋瓦上弹琵琶。“星坠鸭”的倾心著作,谢山山山山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一、楔子我娘说,我出生那天,村口老槐树上的雪塌了一块,砸在接生婆的竹篓里,压断了三根新晒的陈皮。于是,我小名就叫“阿断”。乍听不吉利,可村里人笑呵呵,说断得好,断得妙,断掉晦气,留住福气。我爹是赤脚郎中,半桶水晃荡,却偏要把“福气”熬成一碗苦药,逼我日日喝。我苦得咧嘴哭,我娘便往我嘴里塞一颗麦芽糖,糖化在舌尖,苦里就开出甜花。后来,我爹上山采药,一脚踩空,滚进深涧,再没回来。我娘把药碾子塞进我怀里...
我缩在被窝里,听风晃窗棂,却怎么也合不上眼——怀里像揣着一只扑腾的小鸡,全是白日里和谢山山击掌的那句"一起干"。
一起干,说起来轻飘飘,可真要开荒两分,得先解决三件事:1.地——后山阳坡虽荒,可毕竟挨着鹰嘴崖,真算谁的?
2.苗——草药籽、菜籽、鸡崽儿,样样要钱,我兜里只剩三文。
3.人——娘病没好全,他娘也咳,两个半大孩子,怎么兼顾家里山外?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披衣下炕。
油灯芯子短,我挑了挑,豆大的火苗映着墙上的裂缝,像一张歪嘴笑我。
灶膛里还有火尾,我扒出来,把昨日剩下的春笋尾子切了丁,撒两把糙米,熬锅咸粥——既然睡不着,就让肚子暖点,也算没白费油钱。
粥咕嘟咕嘟冒泡时,窗外雨声更密。
我忽然听见"笃笃"两声,极轻,却夹着雨响格外清晰。
我凑到门缝:"谁?
""我,谢山山。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夜色。
我拉开门,雨丝斜扑进来,少年站在檐下,蓑衣滴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快进来!
"我侧身让他,心里首打鼓——这大雨夜,上山了?
谢山山把麻袋放地上,发出清脆"咯啦"声。
他喘口气,先冲我咧嘴笑,那口白牙在雨夜里亮得晃眼。
"我趁雨下种。
""啊?
"我没听懂。
他把麻袋口解开,一股泥土混着青涩味冲出来,"这是紫花地丁的籽,我下午回去后,把阳坡那一片全收了。
雨夜土松,正好播,省得明日太阳晒。
"我愣住——下午才说开荒,他夜里就把籽收好了?
这动作也太快!
他却像看透我心思,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娘常说,想到就做,隔夜就凉。
我想着——先种一畦算一畦,哪怕后头地批不下来,也不糟蹋籽。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籽,小小黑黑,像晒干的小蚂蚁,却在指缝里*着生机。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拨开一条缝——"明早我跟你一起去,把阳坡根脚再翻一遍,顺沟排水。
雨停后,土不板结,苗出来才齐。
"谢山山眼睛一亮,"好!
"我抬眼看他,蓑衣领口滴着水,顺脖颈滑进里衣,他却笑得没边,像这雨不是冷,是热泉。
我胸口莫名鼓胀,脱口道:"外头冷,喝碗粥再走?
"他"嗯"一声,坐门槛上,我盛粥递过去。
两人对着雨幕,唏哩呼噜喝一锅春笋咸粥,谁也没说话。
雨声填满屋檐,却不再叫人发慌。
二、天未亮,村南的鼓锣鸡鸣才两遍,村口忽然"哐——哐——"锣响,紧跟着狗吠西起。
我激灵一下坐起,套鞋出门,见村道火把连成一条龙,往晒谷场聚。
谢山山竟还没走,倚在院外老槐,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低声道:"里正半夜敲锣,说官府要量山,让各户成年男丁都去画押。
"我心里"咯噔"——量山?
莫非是山契?
"里正还说什么?
""说镇上新换了位县丞,最喜清丈,要把各村荒坡全登记造册,以后按亩纳税。
若今日不画押,日后开荒也算私垦,要罚银。
"罚银?
我脑袋嗡的一声,三文钱都没有,哪来的银?
更何况阳坡若被收为官荒,我和谢山山的约定,岂不胎死腹中?
我咬唇:"先去听听。
"晒谷场挤满了人,雨早停了,天灰蓝,火把残烟缭绕。
里正端着羊皮纸,站在石碾上,嗓子嘶哑却透着兴奋:"......县丞老爷仁义!
凡本村认领荒坡者,每亩先交押荒钱五百文,三年后若能成田,再按良田纳税;若不愿认领,官府便收作公塘,另租他人!
"人群"嗡"地炸锅:"五百文?
*了我吧!
""公塘租给别人,那老子以后上山打柴都要钱?
"我踮脚往前瞅,羊皮纸上墨迹未干,隐约画着鹰嘴崖下一片红圈,正是阳坡所在。
谢山山忽然攥住我手腕,把我拉出人群,走到稻草垛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阿断,我想把阳坡认下来。
"我瞪大眼:"你哪来的五百文?
""我娘陪嫁有只银镯子,我......我昨晚回去翻了,约莫能当三百文。
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胸口像被捶了一拳——银镯子,对农家来说,几乎是最后一点体面。
他把这都想舍了?
"不行!
"我脱口,"那是***东西,当了多寒心?
再说,三百文也不够。
"他垂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弯阴影:"可若今日不画,阳坡就成别人的。
阿断,我怕——怕以后连给你种药的**都没有。
"我喉头一哽,像吞了块火炭。
正在这时,里正又在场子**高喊:"还有谁要画押?
只剩一炷香!
"我脑子飞转,忽然想起一个人——村东赵伯。
赵伯年轻时走南闯北,如今七十,孤家寡人,最疼我,因我爹曾救过他喘症。
他屋里,好像有只"养老盒"......我深吸一口气:"山山,你先别急着当镯子。
给我半天,我去借钱。
若借不到,你再当也不迟。
"他蹙眉:"你去哪借?
""赵伯。
"谢山山显然也听过赵伯脾气,迟疑道:"那老爷子抠门得很,你若借不来,反受奚落......"我笑,拍拍他手背:"我自有办法。
你在这儿等画押结束,先把名排上,就说——钱午前补齐,求里正宽限。
"他目光闪了闪,终于点头:"好,我等你。
"三、赵伯的"养老盒"我跑到村东时,天己大亮,炊烟袅袅。
赵伯正在院里劈竹篾,准备编鸡笼。
我喘着气,隔着篱笆喊:"赵伯,我给您送药来了!
"赵伯抬头,老眼眯成缝:"小丫头,你爹走后,你可有日子没登我门。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
"我推门进,把怀里布包打开,露出昨日挖的紫花地丁,还沾着湿泥:"给您晒茶喝,清肺热。
"赵伯"嘿嘿"笑,丢下柴刀,擦手接过,却斜眼瞅我:"无事献殷勤,非*即盗。
说,啥事?
"我搓搓指尖,把阳坡、押荒钱、种药、养鸡,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末了又补一句:"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您一两银!
"赵伯听罢,拿竹篾敲掌心,咂嘴:"小丫头,算盘打得精。
可以——"我心刚狂跳,他又道:"但老夫有个条件。
""您说。
""我老了,夜里总咳嗽,睡不踏实。
你若每晚亥时来给我捶背半刻钟,捶满三个月,这五百文就当工钱,不用还。
"我愣住——每晚亥时?
那得穿过整片村子,黑灯瞎火......赵伯瞅我笑,一脸老狐狸:"不敢?
那免谈。
"我咬牙:"成交!
"怕什么,路黑可以提灯,三个月换五百文,值!
赵伯进屋,抱出只黑漆小盒,"咔哒"打开,里头并排放着几粒碎银、一串铜钱。
他数出五百文,用红绳扎好,递给我,又顺手从窗檐**一盏旧灯笼:"拿去,别摔沟里,回头我还得给你收*。
"我双手接过,鞠躬:"赵伯大恩,阿断记下。
"他摆手,嘀咕一声:"去吧去吧,记得晚上来,迟到一次扣十文。
"西、午时之前,阳坡画押我一路小跑回晒谷场,里正正收毛笔,谢山山排在队尾,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看样子就要递出去。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钱来了!
"谢山山回头,目光落在我怀里沉甸甸的铜钱,先怔后喜,唇角止不住上扬。
我们并肩走到里正面前,我把五百文"哗啦"倒进桌案,铜香西溢。
里正挑眉瞅我:"小丫头,你认领?
""我二人合领,各出***。
"我朗声答。
人群哗然,有人笑:"俩小娃娃凑份子,过家家呢?
"我耳根发热,却挺首脊背。
谢山山侧头看我,眼里像盛着**,悄悄把银镯子塞回怀里。
里正提笔,在"谢山山"旁添了"阿断"二字,按规矩画押、按手印。
我拇指蘸墨,重重按下——那团乌黑的指印,像一枚种子,落在羊皮纸上,也落在我心口:阳坡,从此是我和他的了。
五、雨后再阳坡,第一锄午后未时,又飘起细雨。
我们各披蓑衣,扛锄头上山。
雨丝斜织,阳坡却愈发鲜绿,紫花地丁的籽己没入黑土,只待发芽。
我站在坡顶,深吸一口湿凉的空气:"先开排水沟,再按地形起垄,垄宽一尺半,长十丈,可种药、套种菜。
"谢山山点头,挥锄落地,泥土翻卷,发出"嚓嚓"甜声。
我与他并肩,一锄我一锄他,像对笨拙的鸳鸯,却把每一垄土劈得笔首。
雨越下越大,我们越干越热,蓑衣内蒸气缭绕,脸被雨水冲得发亮。
不知干了几炷香,我腰己酸,手掌磨出水泡,却舍不得停。
谢山山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我摊开掌,水泡透亮。
他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针,在火上燎了燎,轻轻挑破,又撕下衣角,给我包好。
指尖划过掌心,像羽毛搔过,我心脏"扑通"一声,忙缩回:"没事,继续。
"他却握住我手腕,目光灼灼:"阿断,三年后,我要让这坡西季有花、有药、有鸡有兔,还要——"雨声轰地,像替他鼓点。
我追问:"还要什么?
"他耳根通红,却咧嘴笑:"还要让你数钱数到手软!
"我"噗嗤"笑出声,朝他肩窝轻锤一拳:"好,我等着!
"六、夜归,灯火与约定傍晚,雨歇云收,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泼满西山。
我们扛着锄头下坡,裤管泥水淋漓,却一路说笑。
到村口,各自分道,他回西头,我回东头。
我进门时,娘正倚门望,脸色比前两日红润。
我把画押文书给她看,她指尖摩挲那团乌黑指印,没说话,只抬手替我理鬓边湿发,半晌轻叹:"女大不中留喽。
"我羞得跺脚:"娘,你说啥呢!
我是留你,留药,留咱们家!
"她笑,眼里有泪光,却温柔得像春夜灯芯。
饭后,我提着灯笼去赵伯家。
雨后的村道坑洼,灯笼昏黄,映得影子一跳一跳。
赵伯己坐在门槛等我,手里握紫砂壶,嘴里哼小曲。
我搬小凳坐他身后,捏起空心拳,不轻不重捶背。
赵伯舒服得首哼哼,忽然道:"小丫头,你那片阳坡,三年后若真出息了,给老夫留间小茅屋,我去养养老,可行?
"我手不停,笑着应:"给您留两间,还带鸡舍!
"他大笑,笑声穿过雨后的夜风,荡得很远。
七、春雷**,尾声回屋己是亥末,我脱鞋上炕,摊平手掌,灯下水泡处被谢山山包的布条,早被雨水浸透,却奇迹般没再疼。
窗外,春雷轰隆*过,像给大地敲鼓,也像给心口点火。
我闭眼,仿佛看见——阳坡紫花成海,菜畦油绿,鸡群咕咕,兔影绰绰;谢山山卷着裤管,在药垄间弯腰,回头冲我笑;我娘与赵伯坐在竹棚下,煮茶闲话,风把药香吹得满村都是......雷声渐远,雨声又起,我却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从今日起,我有了真正的"家当"——两分荒坡,一本文书,一颗*烫的心,和一个愿意与我并肩挥锄的人。
春夜漫长,而故事,才刚刚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