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前男友的葬礼上,我签了收购协议》,男女主角分别是姜姒绩琛,作者“滨崎沁”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无数只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里。她裹紧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她熟悉的深灰色西装,眉眼冷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是绩预惯常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集团年度会议上拍的。那天他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右手边,他全程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风,从她脸上刮过去,不带一丝温度。而她全程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坐在后座,半天没动。,欲言又止。那张脸上写满了担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推开车门,站到外面去了。。,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冷空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只细小的手,轻轻**她的脸。那手凉凉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有模糊的轮廓。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盒盖,划过那道她亲手刻上去的划痕——很多年前,她不小心把钥匙掉在盒子上,划了这一道。当时她心疼得要命,绩预却笑着说:“没事,有划痕才是你的东西。太完美的东西,不像你。”。
现在好像懂了。
太完美的东西,不像她。
她从来不完美。她自私,她冷漠,她多疑,她记仇。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身上,用恨给自已砌了一堵墙,躲在墙后面,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这堵墙,现在塌了。
塌成一片废墟。
她坐在废墟里,抱着一个盒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在包里又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是小周发的消息:
姜总,医院那边联系上了。绩预的主治医生姓陈,明天上午可以见面。要安排吗?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行字在黑暗中发着光,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像针。
然后打字:
安排。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回包里,推开车门。
司机看见她下来,快步走过来:“姜总,我送您上去?”
“不用。”她说,“你回去吧。明天早上照常来接我。”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上车走了。
姜姒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拢,就那么站着,让风吹。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可那疼是好的——让她知道,自已还活着。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那天晚上,绩预一个人在医院里,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窗边,让风吹?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你真行,”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走进电梯,按了28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妆容已经花了,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对珍珠耳钉还在,规规矩矩地戴在耳朵上,假的,永远以假乱真。
可她自已呢?
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五年的恨,是真的还是假的?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家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还是那片燃烧的海。灯火通明,密密麻麻,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等人回家。
她站在窗前,抱着那个盒子,看着那片海。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发酸,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盒子说:
“绩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盒子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有自已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她苦笑了一下,把盒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开灯。
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不记得那里有信封。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暗红色的茶几上格外扎眼。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随时会飞走。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绩预的。
她的手指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她认得这个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她看了五年信,每一封都是这个字迹。可那些信是写在盒子里面的,这一封,怎么会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叠成一个方块,棱角分明,像是被人一遍一遍压平过。
她展开来,看见上面写着:
“姜姒: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去过老宅了。
我让绩琛在那个盒子里放了一句话,让你去找。其实那句话是骗你的——盒子里没有什么‘如果我死了就交给姜姒’的东西。那些信,是我早就写好的,放在那里。我让绩琛说的那句话,只是引你过去的借口。
因为我还有一封信,想亲手交给你。
可我已经没有手了。
这封信,是我在还能动的时候,自已送到你楼下信箱里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也许你已经看到了那些信,也许还没有。但没关系,反正我看不到了。
姜姒,我要死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如果在,我想见你一面。如果不在,这封信就当是我最后的遗言。
我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那笔钱的事,真相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怪我妈,你也别怪她。她这辈子过得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撑着绩家那个烂摊子。她不喜欢你,是因为她怕我娶了你之后,会被**看不起。她只是想保护我,用她的方式。虽然那个方式是错的。可她的错,不该你来承担。你恨了我五年,够了。别再恨下去了。
第二,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不是因为我背了那口锅,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我怕你受不了。**是你心里的一根刺,我不敢碰。我以为我把这根刺背到自已身上,你就不会疼了。可我错了。你疼了五年,我也疼了五年。我们俩,谁都没好过。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在你还没学会恨之前,在你还没学会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之前。我想看看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会笑得很开心,是不是也会撒娇,是不是也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第三,姜姒,忘了我吧。别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累了五年,够了。把我忘了,好好活着。去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再像对我那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想要什么就说,不开心就闹,生气了就吵。别怕,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走的。
我不会走了。
我已经走不动了。
但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
绩预
绝笔”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那白光刺得眼睛疼,可她眨都不眨一下。
她忽然蹲下去,把信纸捡起来。
手指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她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那纸在她手里哗哗响,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按得紧紧的。
那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五年。
现在,那个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涨涨的,疼疼的。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像两截木头。
久到窗外那片燃烧的海,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然后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绩预……”
“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不会走的吗……”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又一颗,啪嗒。
再一颗,啪嗒啪嗒。
她用手捂住嘴,拼命地捂住,不让自已发出声音。指甲掐进脸里,掐出一道道红印,可她感觉不到疼。
可眼泪不听她的。
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像是憋了五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无声地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五年前那个蹲在ICU门口的自已。
可这一次,没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摸她的头。
这一次,只有她自已。
还有一封信。
一封再也无法回应的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沙发边,坐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麻里带着刺疼。
信还攥在手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的字。
第二件事。
饮食不规律。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绩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他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很久。那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看着。然后他把筷子放下,起身走了。
面凉了。
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没人吃。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是一个疲惫的女声:
“喂?哪位?”
“陈医生吗?”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嗓子都像被割了一下,“我是姜姒。绩预的……前妻。”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姜女士,”陈医生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他……最后那段时间,有人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边已经挂了。
然后陈医生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叹气。那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没有。”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青的血管。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陈医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他家里人忙,不想麻烦他们。他说他前妻……恨他,不想见他。他让我别通知任何人。他说,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她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温热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潮水,像记忆,像他的脸。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
“最后几天,用了镇痛泵,不太痛。但之前……”
“之前怎么了?”
“之前他经常一个人疼得满头大汗,护士问他需不需要叫人来,他说不用。有一次我去查房,看见他蜷在床上,咬着枕头,一声不吭。枕头都被咬烂了,棉絮都露出来了。”
她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个枕头。那是她从家里带过去的,他们结婚时候买的,一对,一人一个。她的那个还在,她的床上。他的那个,被咬烂了。
“姜女士?”陈医生轻轻问,“您还好吗?”
“他……”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下一个字,那个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陈医生又沉默了。
然后说:
“提过。”
“他说什么?”
“他说……姜姒爱吃蛋糕。他说,可惜他不能再给她买蛋糕了。”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闷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片燃烧的海,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像几颗孤独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那些星星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说话,可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窗边,拿起那个盒子,抱在怀里。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是暗红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锁扣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尖上,细细的,凉凉的。
箱子里装着她和绩预结婚时的照片。
她从来没扔过。
她告诉自已是因为懒得扔。可她知道不是。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铺在床上。
婚纱照,蜜月照,日常的合影。
有一张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拍的,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她记得那天她点了一杯拿铁,他点了一杯美式。她嫌美式太苦,他说苦点好,清醒。现在她每天都喝美式,喝了很多年,早就忘了拿铁是什么味道。
还有一张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那是她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天他喝多了,抱着她说:“姜姒,我赚到了。”她问他赚到什么了,他说:“赚到你了。”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家里拍的,她窝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旁边看电脑。她不知道自已被拍了,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们最平常的一天,也是最幸福的一天。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书,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电脑。谁都没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在医院拍的。
他穿着病号服,靠在病床上,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笑容浅浅的,挂在他消瘦的脸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瘦了。
瘦太多了。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凹进去,下巴尖得像刀削。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可他还是笑着。
笑着对镜头说,我很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姜姒,别担心,我很好。”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刺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发酸,发疼。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那个空了五年的地方。
那里现在满满的。
满满的,涨涨的,疼疼的。
她低下头,对着照片轻轻说:
“绩预,你个骗子。”
“你一点都不好。”
“你为什么要骗我?”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着。
笑得那么轻,那么淡,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张照片,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周。
“姜总,陈医生那边约好了,上午十点。”
“好。”
“还有,”小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绩氏的**案,绩琛那边打电话来,说想今天再谈一次。您看……”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看见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告诉他,今天不谈。”
“那什么时候……”
“等我见完陈医生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
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麻慢慢退下去。麻里带着刺疼,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她咬着牙,等那感觉过去。
然后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冲在身上,冲在脸上。
水汽弥漫开来,镜子渐渐模糊了。
她站在水下,一动不动。
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身体。热热的水,烫得皮肤发红。
她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已。
镜子上一层水雾,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抹了一把,水被抹开,露出里面那张脸。
眼睛肿了,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底下是青的,青里透紫,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没有血色,干得起皮。
她拿起口红,涂上。
豆沙色,很稳,很得体。涂上去的瞬间,那张脸好像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好看吗?”她问镜子里的自已。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不说话。
“好看就对了。”她说。
换上衣服,拿起包,抱着那个盒子,她走出门。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
妆容精致,毫无破绽。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堵墙,塌了。
塌成一片废墟。
她站在废墟上,抱着一个盒子,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总得往前走。
十点整,她出现在医院门口。
医院的大门是玻璃的,透明得像不存在。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玻璃上自已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抱着一个木盒子,走得很快。
陈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温和。她看见姜姒,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绩预的前妻是这样一个女人——精致,冷漠,像一尊瓷器。
“姜女士,请坐。”
姜姒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腿上,抱紧。
“我想知道,”她说,“他最后那段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您确定要听吗?”
“确定。”
陈医生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翻开。
病历是淡**的封皮,边角有点卷起来了。她翻动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绩先生是去年八月确诊的。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我们建议他住院治疗,他同意了。但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很安静的病人。”
“安静?”
“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疼,从来不提任何要求。护士们都说,他是最好照顾的病人,也是最让人心疼的病人。”陈医生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她,“有一次,我去查房,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那个方向。我问他那个方向有什么,他说,有一个人。”
姜姒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那里开出一朵朵月牙形的、看不见的疼。
“后来我知道,”陈医生说,“那个方向,是万和集团的方向。”
她低着头,没说话。
可她知道那个方向。
从医院这个窗户看出去,穿过几条街,穿过几栋楼,就是万和的大厦。她每天在那里上班,开会,签文件。她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每天都在看她。
“他化疗的时候,反应很大。吐,吃不下东西,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每次护士进去,他都是笑着的。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撑着。他说,他不想让别人担心。他说,他这辈子,已经让一个人担心够了。”
姜姒的睫毛颤了颤。
那颤很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他还能写字。他让我给他纸和笔,说要写点东西。我问他要写什么,他说,写最后一封信。写完之后,他让我帮他寄出去。我问他寄到哪儿,他说,不用寄,放他枕头底下就行。他死了之后,再处理。”
“那封信呢?”姜姒抬起头。
陈医生看着她,目**杂。
“您已经看到了吧?他让我放到您楼下信箱里的那封。”
姜姒愣住了。
那封信,是这个人放的。
“是您放的?”
陈医生点点头。
“他写完之后,一直放在枕头底下。他去世那天,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信封上写着您的地址,还有一行字:‘麻烦您帮我送到这个地址。不要让她知道是我送的。’”
姜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原来那封信,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写完之后,放在枕头底下,等着死。
等着死后,有人帮他送出去。
“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随时会碎掉,“他最后……说什么了吗?”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最后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他看着我,说:‘陈医生,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
“‘蛋糕的事,对不起。’”
姜姒闭上眼睛。
蛋糕的事。
她生日那天,他没来得及买蛋糕。
她恨了他五年,有一半是因为那个生日。那天她等了他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晴天等到下雨。她做了饭,点了蜡烛,等门铃响。门铃一直没响。
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
她以为他忘了。
她以为他不在乎。
可他记得。
到死都记得。
“还有,”陈医生说,“他说:‘告诉她,我走了。让她别难过。她难过的时候,没人给她擦眼泪了。’”
她睁开眼睛。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生疼。
“谢谢您。”她站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已,像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说话,“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陈医生也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姜女士,他真的很爱您。”
她点点头。
抱着那个盒子,走出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她穿过人群,走向电梯。那些人和她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已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张哭泣的面具。
她想起绩预信里的那句话:
“你难过的时候,没人给你擦眼泪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脸。
干的。
可她心里,正在下雨。
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走出医院,外面出太阳了。
十一月的太阳,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张透明的纸。那纸贴在脸上,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意。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个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看到眼前出现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绩预,”她轻轻说,“今天的太阳很好。”
盒子不说话。
“你应该出来晒晒太阳。”
盒子还是不说话。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
久到台阶上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姜姒。”
她转过头。
绩琛站在不远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
“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绩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的事,我想再谈谈。”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那张脸和绩预太像了。尤其是眼睛,此刻正闪着和当年一样的光——急切的,焦虑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绩预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在那个小咖啡馆里,第一次约会。
他问她:“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脸上***表情都没有。
她说:“试试吧。”
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像得到全世界。
“姜姒?”绩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
“**的事,”她说,“明天谈。”
“明天?”
“今天我有别的事。”
绩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姜姒——我哥他……真的对不起你。但他也有他的苦衷。你别太恨他。”
她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走远了,她才低下头,对着盒子轻轻说:
“听见了吗?你弟让我别太恨你。”
盒子不说话。
“可我不恨你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不恨了。”
“可你走了。”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的,她没去拨。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久到天边烧起一片红。
那红像血,像火,像那天殡仪馆门口,被雨淋湿的玫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司仪问绩预:你愿意娶姜姒为妻吗?无论贫穷、疾病、困难,都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他说:我愿意。
她当时想,死亡,那是多远的事啊。
现在她知道,死亡,有时候很近。
近得让人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她低下头,看着盒子。
“绩预,死亡把我们分开了。”她轻轻说,“可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盒子不说话。
“你得还。”她说,“下辈子,你得还。”
风又吹过来,吹起一片落叶。
那落叶打着旋儿,黄黄的,干干的,边缘都卷起来了。它落在盒子上,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歇了歇脚,然后又飘走了。
她看着那片落叶飘远,飘进暮色里,飘进那片燃烧的红里,飘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
那栋楼里有一个人,住了三个月,等了她三个月。
可她一次都没来。
那些窗户密密麻麻的,一格一格,像无数只眼睛。她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可她好像看见,有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那个人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进暮色里。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燃烧的红里。
她抱着那个盒子,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姜姒,我爱你。”
她睁开眼睛。
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是十一月的暮色,红得像血。
她低下头,看着盒子。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可你听不到了。”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红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黑色。
车子里也暗下去。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
久到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久到司机轻轻叫了她一声。
“姜总,到了。”
她睁开眼,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进电梯,按了28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精致,那么无懈可击。
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冰,化了。
化成一滩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家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那片海又亮起来了。灯火通明,密密麻麻。那些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看着那片海。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发酸,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盒子说:
“绩预,你看,今天的夜景很美。”
盒子不说话。
“你应该和我一起看。”
盒子还是不说话。
她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关系,”她轻轻说,“我替你看。”
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烟火里,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秘密。
一个她花了五年时间,用恨来掩盖的秘密。
现在,秘密揭开了。
恨也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盒子。
和盒子里的人。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盒子上。
凉的。
木头的凉意贴着皮肤,一直凉到心里。
可她不在乎。
“绩预,”她轻轻说,“晚安。”
窗外的灯火亮着。
亮了一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