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易有剑

，十万重峦，连绵不知几千里。，插天而立，常年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却也藏着凡俗人间最朴素的烟火与最艰难的生存。，一条无名溪绕山而行，水清石白，常年叮咚作响。溪旁立一小村，不过几十户人家，无名无号，往来行脚商人随口唤作石溪村。，山高路远，不通车马，不闻繁华，村民世代耕田、砍柴、打猎为生，日子清苦，却也安稳。人间琐碎，不过柴米油盐、邻里短长，偶有**，吵过便散，转头依旧共饮一溪清水。，大抵如此，平淡，踏实，如溪底青石，沉默而立。，溪边老槐树下，一间泥墙草屋，低矮破旧，墙皮剥落，屋顶漏风，是村里最寒酸的一处住所。，姓苏名砚，年十五。，七岁那年山洪卷走双亲，只留给他一间破屋、半袋陈粮，还有一本字迹模糊、不知书名的旧册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便靠着一双手，上山砍柴，下河摸鱼，采草药，挖野菜，一步一步，硬生生活到今日。
他身形清瘦，却肩背挺直，从不弯腰驼背。常年劳作让他手掌布满老茧，指节带着细小伤疤，可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沉静、温和、不闪不避，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稳重。

村里老人常说，这孩子心正，意稳，像块沉石，水冲不走，风刮不动。

苏砚话少，不凑热闹，不贪小利，不惹是非，更不欠人情。

谁家老人提不动水，他路过便顺手帮上一把，放下就走，不求一声谢；谁家孩童在山中迷路，他饿着肚子也会摸黑寻回，送归家门前转身离开；路上遇见受伤的鸟兽，他从不肆意践踏，总会寻些草药敷上，待痊愈后放回山林。

他不懂什么仁义道德，不懂什么慈悲渡人，只认一条最简单的道理：

活着不易，能帮便帮；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心，对得起地，对得起天。

夜里无事，他便点一盏油灯，捧着那本旧册子翻看。

纸页泛黄，字迹残缺，他只能断断续续认出几句：

心正则气定，意稳则神凝，剑不在手，在心不在形，道不在远，在足下。

苏砚不知剑是什么，气是什么，仙又是什么。

他的世界里，没有飞天遁地，没有长生不老，只有活下去，活得安稳，活得堂堂正正。

他不求富贵，不求权势，不求长生，只愿守着这溪、这山、这屋，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这一日，暮色垂落，夕阳染红群山。

苏砚背着一捆沉甸甸的干柴，踩着溪石往回走。柴禾压肩，他却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慌不忙。

行至一片乱石滩，溪水声中，忽然混入一丝极轻极弱的呜咽。

他放下柴捆，拨开野草，只见石缝中卡着一只小兽，似狐非狐，似犬非犬，灰毛沾血，左后腿被猎人铁夹狠狠咬住，鲜血一滴滴落在青石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小兽瑟瑟发抖，却不凶不躁，只一双黑亮眼睛望着他，满是无助。

换做旁人，多半视而不见，或是捉去换钱。

可苏砚只是缓缓蹲下，声音轻得像风：“别怕，我不害你。”

他伸手，慢慢掰开铁夹。铁夹坚硬，勒得他掌心发红，他却咬着牙，一点一点用力，直到将小兽轻轻抱出。

小兽疼得发抖，却始终没有咬他，反而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腕，像是感恩。

苏砚从怀中取出粗布，嚼碎草药，细心为它包扎伤口，然后将它安置在隐蔽干燥的草丛里，轻声道：“在这里等着，夜里我给你带吃的。”

小兽似懂人言，乖乖蜷起身子。

苏砚背起柴禾，继续往村里走。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山风穿林，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小兽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他更不知道，在青山最深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古祠中，一柄悬在梁上、锈迹斑斑、断裂半截的残剑，在这一刻，轻轻一颤。

那一颤，无声无息，不惊天地，不动鬼神。

却让整座大山的风，停了一瞬。

让万古沉寂的剑意，醒了一丝。

那柄剑，在此地沉睡千年，见过天骄，见过修士，见过妖魔鬼怪，却从未动过一丝灵机。

直到今日，感受到石溪畔那一颗心正、意诚、温和坚韧的凡人心，才终于，有了一丝回应。

剑择人，不看资质，不看根骨，不看气运。

只看心。

苏砚回到草屋，生火做饭。

一口破锅，一把糙米，一把野菜，煮一锅稀粥。无油无盐，滋味寡淡，可他吃得极认真，碗底米粒也吃得干干净净，绝不浪费。

人穷，不能短志；日子苦，不能乱心。

这是他活下来的底气。

吃过晚饭，夜色已深，星光满天。

苏砚揣上半块麦饼，推门而出，朝着溪边乱石滩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上，安静而坚定。

他依旧不知道，自已救下的不是一只普通小兽。

他依旧不知道，青山深处，有一柄剑，已等了他千年。

他依旧不知道，从他伸手救助那弱小生灵的一刻起，凡俗人间的路，已悄然改变。

他只是走着，脚步平稳，心无杂念。

世间大道千万，有人求仙，有人求权，有人求力。

而苏砚，只求心安。

却不知，天地间最烈、最纯、最不可撼动的那一柄剑，那一脉剑易有剑的真意，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认主。

深山藏古祠，古祠悬残剑。

残剑待凡子，凡子不知心。

人间路长，仙途渺远。

可这一缕剑意，已随少年脚步，缓缓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