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代理

第二章 黑箱委托

记忆代理 爱吃喷水鸡肉饭的大岳 2026-02-26 15:24:44 悬疑推理
老张说的“老地方”,是城南老街深处一家叫“静隅”的茶馆。

门店不大,藏在虬结的古榕树荫里,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推开沉重的木门,铃铛发出喑哑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陈年茶香、木头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踏入了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时空。

陆明喜欢这里。

这里的“静”,能有效地洗刷掉那些从他人记忆中带出来的、黏稠的情绪残渣。

老张己经坐在他们常坐的角落卡座里,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面前摆着一壶泡得浓酽的普洱,深红色的茶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没穿警服,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来了?”

老张抬了抬眼皮,给陆明倒了一杯茶,“脸色这么白,让雨淋着了?”

陆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茶杯,才感觉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

“没事,刚结束一个委托。”

他顿了顿,终究没提那个黑影的事,“你说有古怪的案子?”

老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尽管茶馆里除了在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再无他人。

“陈国栋,听说过吧?”

陆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那个搞房地产起家的富豪?”

“对,就是他。

三天前,在他那个号称安保级别比得上银行金库的别墅里,在书房中被一枪毙命。

现场找到的枪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监控看不到有任何外人进入。

所有的物理证据,都完美地指向**。”

陆明啜了一口普洱,苦涩的茶汤滚过喉咙。

“所以,结案了?”

“官方是结了。”

老张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文件夹,推到陆明面前,“但陈国栋的独生女,陈小姐,不接受。

她坚信她父亲绝无**的可能。

而且,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老张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夹:“她通过私人关系找到我,我立刻想到了你。

这是个‘黑箱委托’,规矩你懂。”

陆明当然懂。

“黑箱委托”,意味着不走任何官方记录,报酬丰厚,但风险和不确定性也极高。

所有调查过程和结果,仅限于委托方和受托方知晓。

他打开黑色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丝绸睡袍,倒在宽大的红木书桌旁,额头上一个醒目的弹孔,深红色的地毯上浸染开一**更深暗的痕迹。

他的右手边,落着一把银色的**。

场景整洁得可怕,除了死者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混乱。

那页纸则是一份极其简单的协议和一份保密条款,报酬栏里填写的数字,足以让陆明大半年不用接任何其他工作。

委托要求:进入陈国栋死亡前后的记忆,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指向“非**”的线索。

“现场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家属拒绝清理。”

老张补充道,“陈小姐安排好了,我们今晚就可以过去。

她说,她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尊他非常珍视的玉雕貔貅,或许可以作为‘信标’。”

陆明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那个弹孔。

如此决绝的死亡方式。

他的专业本能开始分析:记忆探查对刚死亡不久的个体效果最佳,但也会首面死者临终前最强烈、最混乱的情绪冲击——恐惧、痛苦、绝望。

这绝不是一次舒适的体验。

而且,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个委托中,那个在记忆尽头回望他的黑影。

一丝不安像湖底的水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怎么样,接不接?”

老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觉得晦气?”

陆明合上文件夹,黑色的封皮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

“不。”

他声音平静,“我接。”

报酬是一个原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知道,那个黑影是偶然,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存在于记忆领域中的“规律”。

陈国栋这样的案件,其记忆的“强度”和“清晰度”,或许能提供一个更明确的样本。

夜色深沉,雨己经停了,但湿气依旧浓重,像是给城市裹上了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陈国栋的别墅坐落在城西山腰的富人区,独门独院,高墙深锁。

透过镂空的铁艺大门,能看到主体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精心修剪的园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地灯,勾勒出它冷硬的轮廓。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沉默地为他们打开了门,领着他们穿过空旷得可以听见脚步回声的大厅,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整个宅邸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和奢华物品散发出的、冰冷的气息。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涌出——淡淡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名贵雪茄的余味、皮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铁锈味。

现场果然保持着原样。

巨大的红木书桌,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籍。

地上那片深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那尊作为信标的玉雕貔貅,就放在书桌的一角,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泛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陈小姐没有出现,只有管家在一旁垂手肃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开始吧。”

陆明对老张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过多解释,老张见过他工作多次,知道该怎么做——确保环境绝对安静,并在他意识脱离时担任护卫。

陆明走到书桌旁,没有去看地毯上那个用**笔画出的人形轮廓。

他拿起那尊貔貅,玉石入手冰凉沉实。

他戴上头环,调整呼吸,在陈国栋倒下的位置附近,找了个干净的角落靠坐下來。

“记忆探查,开始。”

意识再次抽离。

这一次,进入的过程远比上一次要“粘稠”和“沉重”。

陈国栋刚死亡不久,他的记忆碎片还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和未散的情绪能量。

陆明感觉自己像是在潜入一片浑浊的、充满漩涡的深水。

纷乱的碎片冲击着他的感知:觥筹交错的酒会,激烈的商业谈判,女人妩媚的笑脸,签署文件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深藏其间的、无法言说的焦虑与空虚……这些属于一个商业大亨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

陆明稳定心神,像一枚鱼雷,径首射向记忆的终点——那个死亡的瞬间。

环境稳定下来。

他“附着”在陈国栋的视角。

时间是深夜,地点正是这间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雾。

陈国栋坐在书桌后,穿着那件丝质睡袍。

他的情绪很低落,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和……某种下定决心后的虚无笼罩着他。

桌面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还有一个半满的威士忌酒杯。

他拿起酒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带着决绝。

然后,他放下酒杯,伸手打开了书桌的某个抽屉。

陆明屏住了呼吸,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陈国栋的手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

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也能通过记忆传递过来。

他的手指摩挲着枪身上的纹路,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

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情绪的冲击。

他走到地毯中央,那个后来他用粉笔画出的位置。

就是这里!

所有外部证据的终点!

陆明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观察着记忆中的每一个像素。

他要找出那个异常,那个打破“完美**”逻辑的裂痕。

陈国栋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装饰繁复的墙壁。

绝望、恐惧、释然……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的意识里翻滚。

陆明能感觉到这濒临极限的情绪压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观察者的绝对冷静。

就在陈国栋的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来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不协调的扭曲!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短暂,也更加……刻意!

记忆画面像受到强烈干扰信号的电视,猛地闪烁、撕裂。

就在这不足零点一秒的干扰中,就在陈国栋的视野因举枪动作而微微偏移,扫过书房左侧那排高大书架的阴影时——陆明看到了。

那个黑影。

它静静地矗立在书架旁的阴影里,轮廓比上一次见到的要清晰一些,但仍然无法分辨出任何细节,只是一团纯粹的人形黑暗。

它似乎只是在那里“观察”着。

果然不是偶然!

陆明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黑影,出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不同的死亡场景记忆中!

它是什么?

死亡的引路人?

还是……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凝固了。

因为,就在陈国栋扣下扳机,枪声在记忆中轰然炸响,视野被一片猩红和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那个书架旁的黑影,再一次,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将那个没有面孔的“头颅”,从“注视”着陈国栋的方向,转了过来。

穿透了濒死意识的狂乱噪音,穿透了记忆与现实的壁垒,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看”向了正在“旁观”这一切的陆明。

那“注视”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冰冷的……意识。

“嗡——!”

头环发出尖锐的警报,强制断开连接。

陆明猛地弹开眼睛,像是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那里真的被**击中了一般。

“怎么样?”

老张立刻凑上前,关切中带着急切,“看到什么了?”

陆明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瞳孔因为惊悸而微微收缩。

他看着老张,又看了看旁边依旧面无表情的管家,最后目光落在地毯上那片深色的污渍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有……东西在那里。”

他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更无法说出那东西……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