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禅衣骨

我是圣僧尘妄心头最脏的那块疤。

他为我还俗那日，我却为了千两纹银，当众上了纨绔的马车，笑他痴傻。

五年后，他受封国师重塑金身，受万人跪拜。

我却一身脏污，抱着垂死的孩子，跪碎了寺前石阶。

第一年，我跪在雪地里求一粒丹药救命。

他的声音慈悲又薄凉：

“拿了药便走远些，别让你那双数过污银的手，碰坏了这满殿的**金身。”

第二年，我递进染血的绝笔信，却眼睁睁看着信纸被扔进香炉，

在他淡漠的诵经声中化为灰烬，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第三年、**年，寺前石阶青苔疯长，再无我的足迹。

直到第五年，紧闭的寺门外传来微弱的挠门声。

他开门，只见一个冻僵的孩子死死护着碗里发霉的馒头：

“大和尚，我不治病了，馒头给你吃……”

“你能不能求求**把娘亲还给我？”

“她睡了好久，身上好凉，小宝怎么暖都暖不热……”

“娘亲，醒醒，小宝不饿。”

他撒谎。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捂着肚子，胃部痉挛让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三天了，我们只找到半块发霉的干饼。

我舍不得吃，塞进他怀里。

他也舍不得吃，说留给娘亲病好了吃。

如今那块饼还在他怀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却发出一股酸臭味。

小宝爬起来，把破庙里的干草全都抱过来，盖在我身上。

“盖厚点就不冷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娘亲说过，城里那个大房子里住着神仙。”

“神仙无所不能，肯定能叫醒娘亲。”

他跌跌撞撞往外跑。

我大惊。

外面是暴雪，离城里还有十里路。

我扑过去想拉住他，手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透，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骨肉去送死！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进雪地，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面上。

血脚印一步一个。

我飘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他回去。

他听不见。

他只记得那个“神仙”能救娘亲。

他不知道，那个“神仙”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这世上最恨我的人。

也就是当朝国师，尘妄。

小宝走了一个时辰，摔了三十跤。

每一次摔倒，都要在雪地里趴好久才能爬起来。

但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摸怀里的饼还在不在。

那是给神仙的供品。

到了国师府门口，天已经亮了。

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跪满了求见的人。

小宝衣衫褴褛，一身恶臭。

他刚靠近，就被两把长戟拦住。

“哪来的野崽子，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侍卫训斥一声，用力把他推远了些。

小宝身子轻，重重摔在地上。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雪地。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挡在他面前。

侍卫看不见我，见小宝赖着不走，又扬起了手。

就在这时，朱红色大门轰然打开。

十六人抬的轿撵缓缓而出，香风扑鼻，驱散了门口的血腥气。

尘妄坐在高台上，一身雪白鹤氅，不染尘埃。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半垂，受百官跪拜。

那是曾经我送他的佛珠。

也是我一步一叩首，在佛前求来的。

如今戴在他手上，成了他权势滔天的象征。

侍卫收回脚，恭敬跪下。

“国师大人，有个不知死活的小乞丐挡路，”

“属下这就清理干净。”

尘妄没有回头：“不必动手。”

“给些银钱，让他远离即可。”

小宝听到声音，挣扎着从雪堆里爬出来。

他看不清，只能冲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喊。

“大和尚！”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惊恐地抬头。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叫国师“大和尚”。

那是五年前的沈知意。

也就是我。

尘妄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掀开眼帘，目光冷冷地落在雪地里的孩子身上。

我拼命冲小宝喊：“快走！别求他！他会欺负你的！”

小宝听不见。

他以为神仙看他了，娘亲就有救了。

他举起怀里那块发霉的饼，**希冀。

“大和尚，我有好吃的，求你救救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