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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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摩天大楼的天台边缘,脚下是灯火辉煌却又无比疏离的城市。
狂风卷着雨丝,吹得他单薄的西装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最后的体温和尊严。
商业帝国一夜倾塌,曾经簇拥身边的笑脸变成了狰狞的债主,信任的臂膀递来了致命的刀。
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悔恨,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纵身向那片冰冷的繁华坠去……“呃……”一声压抑的**,周宏伟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着,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失重感还未完全褪去,但身下传来的却是硬邦邦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木板床?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石灰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己经有些模糊、卷边的伟人画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呛人的廉价肥皂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这种味道,他只在遥远的少年记忆里闻到过。
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床头那本薄薄的、用红线穿订起来的纸质日历上——上面清晰地印着:1982年7月。
1982年?
周宏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僵硬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皮肤还带着少年青涩光泽的手,绝不是他那双经历商海沉浮、布满细茧和疲惫痕迹的手。
他回来了?
回到了……1982年的夏天?
记得那年高考刚刚失利,父亲周建国遭遇变故,他人生第一个,也是最惨痛的转折点?
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前世濒死的绝望和此刻重生的狂喜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窒息。
这里是……老家那间狭窄、破旧的小屋。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消化这匪夷所思的现实,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门外传来,微弱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那是母亲林秀娥的声音。
周宏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身体还有些属于少年的虚弱,但那颗饱经沧桑的灵魂却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他拉上磨得发亮的旧布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昏暗的厨房里,只有一个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母亲林秀娥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正拿着一块灰色的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己经很干净的灶台,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绝望。
“妈……”周宏伟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林秀娥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涌上更深的悲伤。
“宏伟,你醒了?
不多睡会儿?
你……你考得不好,心里肯定难受……”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宏伟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深的无力感罩住了他。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沉声问道:“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爸那边?”
林秀娥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落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厂里……厂里说他……说他把……把技术机密……给、给泄露了……”她的话语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现在说要停职,让他在家等调查……呜呜……**那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啊!
肯定是有人……有人诬陷他!”
周宏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和他模糊的记忆碎片对上了。
父亲周建国,国营红星机械厂的技术科骨干,一辈子兢兢业业,却落得如此下场。
“那……家里的钱呢?”
周宏伟盯着母亲的眼睛,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他记得,父亲出事后,家里还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林秀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道。
“钱……钱没了……**出事后,他那个……那个老乡王贵,说是能找关系帮**疏通……他说上面有人,得、得打点……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就把家里……家里那三千块钱……都、都给他了……可他拿了钱,人……人就不见了……呜呜呜……宏伟啊,我们家……我们家可怎么办啊……”母亲的哭诉像是一把钝刀,在周宏伟的心上来回切割。
父亲被诬陷停职,家中仅有的积蓄被所谓的“老乡”骗走,高考失利……所有的不幸,都如同约定好一般,在这个夏天,沉甸甸地砸在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上。
周宏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19岁的毛头小子,他是活过一世,经历过万丈高楼起,也经历过楼塌人散的周宏伟。
他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母亲,感受着这个破旧小屋里弥漫的绝望气息,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和力量,从他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慢慢滋生出来。
周宏伟扶着母亲林秀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颤抖着手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喝着,试图平复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里胡乱堆着一摞书本和草稿纸,纸张边缘都卷了起来,带着被汗水浸透又晾干的皱巴痕迹——那是他高考前夜以继日复习的证据,也是刚刚揭晓的、又一次失败的冰冷注脚。
前一世,高考的惨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那个年轻脆弱的周宏伟。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与人交流,整日沉浸在自我否定和对未来的绝望中,对父亲的困境和母亲的眼泪几乎视而不见,像一只受伤后只会蜷缩起来**伤口的**,任由整个家滑向更深的泥潭。
那段日子,是他记忆里一片混沌的灰色,充满了自我放逐的颓废和对现实的逃避。
而现在,同样的失败摆在眼前,他胸口依然沉甸甸的,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涩感,对未来的迷茫也并未完全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对家人的愧疚。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自怨自艾的少年了。
高考失利固然可惜,但和他即将要面对的、要挽回的一切相比,似乎又显得不那么致命。
他深知,怨天尤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家,现在需要他站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刻意放大的说话声,以及几下不轻不重的拍门声。
“秀娥嫂子在家吗?
建民跟俺过来看看你们!”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过分的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