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长安的春天总是带着一点荒凉。小说《昨日黄花昨日鉴》,大神“低酌浅唱轻轻摇”将王康王莽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长安的春天总是带着一点荒凉。王康掀开旧木窗时,院子里刚落了一场小雪。雪下得不紧不慢,像从天上撒下一层冷灰,把庭中那株古槐的虬枝勾勒得清清楚楚,枝桠间还挂着去冬残留的灯笼,半截红,半截褪白,像是被谁遗忘了,也像是被人故意留着,提醒他:这里不是梦。他己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对着残雪发怔。自从三年前莫名醒在这副身躯里,他就像是从前世的图书馆里被撕出来一页,拼贴进这座门楣高挂、家法森严的外戚世家。白日里,他...
王康掀开旧木窗时,院子里刚落了一场小雪。
雪下得不紧不慢,像从天上撒下一层冷灰,把庭中那株古槐的虬枝勾勒得清清楚楚,枝桠间还挂着去冬残留的灯笼,半截红,半截褪白,像是被谁遗忘了,也像是被人故意留着,提醒他:这里不是梦。
他己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对着残雪发怔。
自从三年前莫名醒在这副身躯里,他就像是从前世的图书馆里被撕出来一页,拼贴进这座门楣高挂、家法森严的外戚世家。
白日里,他是王氏庶出的长子,身份尴尬、话语轻*;夜里,他躺在榻上,听着风吹过瓦缝,就觉得整个宅院像是随时会塌的纸糊宫殿。
可偏偏,他的脑子还完完整整留着另一个世界的“理想国”。
王康看着案前那叠竹简,翻开的是他抄到一半的《周礼》《春秋》,夹在其中的,是他用前世记忆写下的乱七八糟的字句——“田税之法士农工商选贤举能”……歪歪斜斜的汉字,被他写得像从两个时空拼接出来的怪物。
他自嘲地笑笑,抬头望向门外。
细碎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踏在残雪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来人是个瘦小的少年,穿着寻常的灰布短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却带着掩不住的拘谨。
那双眼睛不似王氏族中其他子弟的骄纵,倒像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草,寒风吹折了几茬,却还倔强地抬着头。
“阿莽?”
王康挑起眉,声音不大,却把少年吓得愣在廊下。
“进来吧。
想看什么?”
少年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又慌慌张张移开。
他叫王莽,年方十岁,是这宅子里除了他以外,最沉默的血脉。
“哥哥,你……你写的是……圣人之书吗?”
王康失笑,把那一页乱抄的“理想策”抽出来,晃了晃:“算不上圣人之书,是我胡乱想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怕吓着这稚嫩的弟弟,又放低了声气:“阿莽,你可听过……人人有田有粮,不必为豪强驱役的事?”
王莽听得怔住,眼睛亮了亮,却又飞快垂下:“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田是族里的,租是老爷们的……佃户若不种,就得流徙讨饭……那若没有老爷们呢?”
王康把那张残简放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如果有一日,谁都***家世霸占田亩,若你肯种,就能吃饱;若你能读书,就能**。
阿莽,你想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雪还在窗外落,烛火把屋里映得暖黄。
王莽呆呆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一个荒唐的梦,唯见一团小小的烛火倒映在眼眸之中。
他张了张嘴,嗫嚅得发不出声。
王康却忽然笑了,眉眼间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也有点年轻人的天真:“阿莽,哥哥说不定很快就活不下去了……可若这火种埋进你心里,总归比埋在这院子里好。”
他把那张残简叠好,塞进王莽袖口里。
“别怕烧着,拿紧了。
等你哪天看得懂,就知道哥哥要造个什么样的世道。”
雪落得更密了,窗外看不清廊下的柱子。
王莽攥紧了袖口里的竹简,忽然哑声开口:“哥哥,若这火种真的能烧起来……要怎样才能不被风吹灭?”
王康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听见风声。
他看着少年瘦小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住,隐隐作痛。
“阿莽,”他喃喃道,像是对弟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得知行合一。”
雪落到夜里,没停。
王康没让王莽回房睡觉。
他拿了件旧狐裘披在弟弟肩上,牵着他从偏院绕出去,一步步踩着积雪,鞋底透着冷,雪水很快渗进单薄的靴袜里。
王莽**袖口里那卷竹简,不敢多问。
王康却走得很稳,仿佛生怕院墙挡住什么风声。
两人出了后门,越过那条绕着祠堂的夹道,再往东,一首走到族里的佃户田。
天黑得彻底,积雪映着一点点月光,阡陌交错,荒芜而静。
几间破屋顶上插着稻草把子,像是还没拆完的窝棚,远远看去,灯火微弱。
“阿莽,你看——”王康抬手指着那些屋子,“这些人白日见到咱,磕头如捣蒜。
可他们才是真正在种地、织布、挖沟渠的人。”
王莽顺着看去,只见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橘色的油灯光,一个佃户正弯着腰把雪水倒出来,孩子们冻得缩在一处,连柴火都舍不得多烧。
“哥哥,他们……真的能有自己的地吗?”
“若**许他们有,就有。”
王康语气轻得像是自语,脚尖碾着一小块冰渣子,咯吱咯吱响。
“若没人许,就没有。”
王莽咬着嘴唇,手心死死攥着袖口那卷残简。
“可是谁来许?
你说过,天子都不肯——”王康忽然笑了,笑声又像叹息。
“所以才得有人把理想落到土里。
书上写得再好,若不敢种,春天来了,也只是死土。”
他蹲下身,把王莽拉到自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着,知而不行,便是妄言。”
王莽怔怔看着他,耳边尽是寒风。
这夜里的田野空旷寂静,远处有狗吠,星子挂在冻云间,冷得不像人间。
可他却觉得这话在耳边落了种子,生了根。
——两人回到院子时,廊下己经站了个家仆。
那人是家族里专门看守小辈的管事,见到王康带着王莽夜里私出,脸色一僵,立刻赔了个笑脸,却看向王莽时,眸底透出一丝厌意。
“二郎,天寒地冻,怎可随意跟大郎乱跑?
回房吧,夫人还要看你功课。”
王莽抿着嘴唇,正要开口辩解,王康却先拦住他:“他是我带出去的,有事跟我说,不必凶他。”
家仆笑得敷衍:“大郎教训得是。
可二郎年幼,总归还要守家规——大郎有学问,二郎……若还想学,也得先学会守礼。”
这话说得分外冷。
王莽耳根泛红,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袖口里的竹简在他手心烫得发热。
王康看着那仆人冷漠的后脑勺,心里生出一点荒凉的怒意。
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后颈,像是要把那点火种按得更深些。
“去吧,”他低声道,“怕什么。
雪总要化,火总要烧。
你要记住,书里的字,别让它们只留在纸上。”
王莽颤着肩膀点头,转身跟着家仆走进黑暗的廊道里。
他的背影还小小的,孤零零,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稚嫩麦苗。
王康关上门,一转身,看着桌上那卷未抄完的“理想策”。
烛火摇曳,映着竹简影影绰绰,仿佛那上面的字也在瑟瑟发抖。
他想起前世读过无数帝王兴亡、名臣**,想起书本里那些冷冷几行:“王莽,篡汉,改制,败亡。”
他又想起方才弟弟捧着残简的眼神,那眼神单纯到让人心痛。
“理想……”他苦笑一声,低声呢喃,“若不能落到人心里,都是废话。”
窗外风雪更紧,隐约有狗吠远远传来。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袖子里的手指却在暗暗用力,一寸寸压着那本未尽的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