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深秋的南京,颐和路。小说叫做《曼妮》是七个尾巴的狐狸的小说。内容精选:深秋的南京,颐和路。黄昏像一块巨大而柔软的旧绸缎,正缓缓覆盖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之上。光线变得暧昧而富有颗粒感,将街道、围墙,以及那些己然凋零了大半的法国梧桐,都染上了一种沉郁的、介于明与暗之间的色调。风是凉的,贴着地面盘旋,卷起几片蜷缩的梧桐落叶,让它们在青灰色的路面上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就在这暮色西合、行人匆匆归家的时刻,她出现了。像一滴突兀却注定要坠落的血,滴落在泛黄的老照片...
黄昏像一块巨大而柔软的旧绸缎,正缓缓覆盖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之上。
光线变得暧昧而富有颗粒感,将街道、围墙,以及那些己然凋零了大半的法国梧桐,都染上了一种沉郁的、介于明与暗之间的色调。
风是凉的,贴着地面盘旋,卷起几片蜷缩的梧桐落叶,让它们在青灰色的路面上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就在这暮色西合、行人匆匆归家的时刻,她出现了。
像一滴突兀却注定要坠落的血,滴落在泛黄的老照片上。
曼妮。
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从***,往何处去。
人们只知道,她叫曼妮。
她穿着一袭猩红色的及地长裙,那种红,不是喜庆的正红,也不是娇嫩的粉红,而是一种近乎于陈年葡萄酒渍的、带着某种悲剧质感的暗红。
裙摆的剪裁极尽优雅,勾勒出她依然窈窕的曲线,但此刻,它更多的功能,似乎是衬托她正在进行的、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仪式。
她赤着双脚。
那双脚,白皙,瘦削,能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就那样毫无遮蔽地踩在微凉甚至有些粗糙的路面上。
脚踝处,沾染了些许南京城秋季特有的尘土,与丝绒质地的精致红裙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仿佛某种决绝的宣告,宣告着优雅与落魄、精致与荒诞,可以如此矛盾地统一于一身。
她的手中,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杯身曲线优美,里面盛着大半杯暗红色的液体,随着她身体的晃动,那液体也在杯中危险地摇曳着,折射出落日最后一点残光。
杯沿之上,烙着一个清晰的、暧昧的唇印,仿佛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故事感的印章。
然后,她开始起舞。
那不是任何一种规范的舞步,没有节奏,没有章法。
更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或者说,是灵魂脱离了躯壳后,躯壳自顾自的、一种源自本能的颤动。
她的手臂舒缓地抬起,如同挽留着看不见的过往;她的腰肢轻柔地扭动,仿佛在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缠绵;她的脚步踉跄而执着,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划出无声的弧线。
风吹过,撩起她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发丝飞舞,纠缠着她苍白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
那眼神,是空的,又是满的。
空,是因为对眼前的世界视而不见;满,是因为里面塞满了太多太重的东西,沉重到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破碎的往事,是蚀骨的疲惫,是一种历经极致爱恨后,燃尽一切的灰烬感。
凄美,且诡异。
像一幅活过来的、充满了叙事张力的超现实**画作。
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收紧手掌,将孩子拉近自己,快步走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不解。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停下脚步,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交头接耳,脸上混合着猎奇与戏谑。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人驻足观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历经世事的怜悯,她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终究还是转身融入了暮色。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只有无声的注视,构成了一个无形的、疏离的舞台。
曼妮对此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这杯酒,这段舞,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风。
她的脚尖掠过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脉在接触的瞬间碎裂。
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上了细微的尘埃。
她的酒杯始终稳稳地端在手中,那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她体内仍在流动的血液,又像是她无法倾吐、只能独自啜饮的孤独。
她旋转着,红裙绽开一朵绝望而艳丽的花。
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失去了线性的意义。
十年前那个穿着洗白蓝裙子、眼神倔强清亮的少女,与十年后这个身着猩红、眼神破碎的女子,影像在她旋转的视野里重叠、交错。
同样是南京,或许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画室,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
一个清瘦的、眼神专注如星辰的年轻男子,手持画笔,对她说:“曼妮,别动,你就是我一首在找的光。”
画面陡转。
是争吵,是歇斯底里,是摔碎的杯盏,是无声的冷战,是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是他画作里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压抑的蓝色块……是那句用尽了她平生所有力气,也抽干了她所***的蓝一川,我们离婚吧。
然后……是那个夜晚。
刺耳的电话**,**程式化的声音,冰冷的停*房。
众人怀疑、指责、怜悯、探究的目光……“凶手……” 不知是哪个路人的低语,还是她脑海中的幻听,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感官。
她的舞步猛地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杯中那暗红色的液体剧烈地晃荡,几乎要泼洒出来。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那里面破碎的光芒似乎更加细碎了。
她没有停下,反而舞动得更加投入,仿佛要用这具肉身,跳出一场无声的控诉,一场与过去亡魂的对话,一场只为自己的祭奠。
她扬起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
她将酒杯缓缓举到唇边,就着那个清晰的唇印,轻轻啜饮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随即是更深的苦涩。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路灯尚未完全亮起,颐和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深邃的昏暗之中。
曼妮的舞姿,在这片昏暗里,更像一个飘忽的、即将消散的幽灵。
她不知道要跳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场舞何时会结束。
就像她不知道,在那段以极致浪漫开始、以极致惨烈告终的往事彻底将她撕碎之后,她的人生,还能走向何方。
她只是跳着,赤着脚,端着那杯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葡萄酒,在南京深秋的街头,在往事的十字路口,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一遍,又一遍地,翩翩起舞。
风更冷了,吹动她猩红的裙摆,猎猎作响,如同招展的、不祥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