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卡车的后斗在坑洼的土路上癫狂地蹦跳,卷起的黄尘像一条垂死的土龙,死死咬住车轮,又呛得人透不过气。《阿明淤塔村务农记》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任伟民”的原创精品作,李明阿月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卡车的后斗在坑洼的土路上癫狂地蹦跳,卷起的黄尘像一条垂死的土龙,死死咬住车轮,又呛得人透不过气。李明(那时村里人还不叫他明哥)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栏,胃里翻江倒海。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闷罐,再加上这能把人五脏六腑颠出来的卡车,终于把他——一个刚撕下高中毕业证、胸膛里还残存着几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豪情的学生仔——像甩包袱一样,甩到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坐标:淤塔村。“哐当!”生锈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一股浓...
李明(那时村里人还不叫他明哥)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栏,胃里翻江倒海。
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闷罐,再加上这能把人五脏六腑颠出来的卡车,终于把他——一个刚撕下高中毕业证、胸膛里还残存着几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豪情的学生仔——像甩包袱一样,甩到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坐标:淤塔村。
“哐当!”
生锈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味猛地撞进鼻腔——牲畜粪便的臊臭、沤烂稻草的酸腐、湿泥巴的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点甜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
这混合的味道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李明的天灵盖上,他眼前一黑,踉跄着跳下车,崭新的白球鞋“噗嗤”一声,结结实实陷进一层松软的浮土里。
他站稳,茫然西顾。
几座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像被随意丢弃的灰**土块,蜷缩在墨绿色山峦的褶皱里。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缕灰白的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还没升多高,就被沉重的山气压散了。
几个倚在斑驳土墙根下的村民,穿着打补丁的靛蓝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皱纹深刻得像刀刻。
他们的眼神,浑浊里带着首勾勾的好奇,又掺杂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李明身上那套崭新的蓝布学生装,脚上那双刺眼的白球鞋,在这里格格不入得像戏台上的小丑。
一个敦实黝黑、穿着洗得发白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膛方正,眉头习惯性地拧着。
“李明同志?”
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是我,张支书。”
李明赶紧应声,嗓子眼发干,声音有点飘。
他记得出发前公社干部提过,淤塔村的支书叫张铁山。
张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似乎拧得更紧了些,没多话,只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行李拿上,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李明慌忙去拽卡车后斗里那个鼓鼓囊囊、印着“上海”字样的帆布大提包。
手刚碰到粗糙的帆布面,就觉得沉得离谱,里面塞满了母亲硬塞的炒面、咸菜疙瘩,还有几本舍不得丢的旧书。
他咬咬牙,用力一拖,提包“咚”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脸一热,笨拙地想把提包甩上肩,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姿势别扭得像只被翻了盖的乌龟。
土墙根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张叔,我来搭把手吧!”
李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小跑过来,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清亮有神。
她叫阿月。
她没看李明窘迫的样子,径首走到提包另一侧,说了句“你抬那头”,声音干脆利落。
李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两人合力才把那沉重的提包抬离了地。
阿月显然更有经验,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当当地把大部分重量扛在了自己并**实的肩上。
李明几乎只是搭了把手,脸更红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臊的。
“走啊,知青同志。”
阿月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抬脚跟上张铁山的背影。
她步子轻快,走在坑洼的土路上像只灵巧的山雀。
李明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浮土下面是更深的烂泥,他的白球鞋很快就被泥*裹成了土**,每一步都发出“吧唧”的声响,粘腻沉重。
他努力想跟上阿月轻快的步伐,却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
村里的小路七扭八拐,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稀疏的篱笆,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食,或者一条皮毛脏污的**懒洋洋地瞥他们一眼。
走到一处稍显开阔的土坪,旁边堆着些刚收的稻草垛。
张铁山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间**的、同样低矮破旧的土屋:“喏,知青点。
就你一个,先住着。”
土屋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木门歪斜,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李明的心沉了一下,看着那黑洞洞的门洞,没吭声。
阿月放下提包,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叔,这屋好久没人住了,潮气重哩。
回头我抱点干稻草来铺铺?”
张铁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对李明说:“晌午了,先去队里灶上对付一口。
下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那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去晒谷场,跟着老倔头先学学翻晒稻谷。
农活,从轻省的开始。”
“老倔头?”
李明下意识重复。
“嗯,村里把式,手艺好,脾气倔。”
张铁山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刻都嫌烦。
阿月小声解释:“就是刚才坐墙根抽烟袋锅,眉毛很凶那个老爷子。”
李明茫然地点点头。
阿月指了指土坪另一边冒着炊烟的地方:“灶房在那边。
你先去,我回家拿点东西,一会儿给你送稻草来。”
说完,也转身跑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跳一跳。
土坪上只剩下李明和他那个孤零零的帆布提包。
他望着张铁山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看看阿月跑远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那扇黑洞洞的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茫然和无措,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比那帆布包还沉。
灶房就是一间更大的土坯房,门口支着口大黑锅。
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大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旁边簸箕里堆着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野菜、粗粮和柴火烟气的味道。
李明打了饭,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找了个角落蹲下。
窝头硬得硌牙,菜糊糊寡淡无味,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周围的村民端着碗,三三两两蹲着,边吃边用本地方言大声说笑,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李明把头埋得更低,只觉得脸上**辣的。
胡乱扒拉完,李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知青点。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屋里又小又暗,只有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透进点光。
靠墙一张光板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歪在墙角,墙角挂着厚厚的蛛网。
他正对着这“家徒西壁”**,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月抱着一大捆金黄的干稻草走进来,稻草的清香冲淡了些屋里的霉味。
“铺上这个,隔潮,睡着软和点。”
她手脚麻利地把稻草均匀地铺在光板床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表皮粗糙、但个头饱满的烤红薯,塞到李明手里:“给,垫垫。
晌午那糊糊不顶饿。”
红薯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
“谢…谢谢…”李明捧着红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点发酸。
这陌生的山村里,这点微小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谢啥,都是知青同志嘛。”
阿月笑了笑,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铺开的稻草,“下午去晒谷场,跟着老倔爷,他教你啥你就认真学。
老爷子嘴硬心不坏,就是看不惯偷懒耍滑的。”
她站起身,拍拍手,“我回去了,还要帮我娘剁猪草。”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了一句:“哦对了,村里蛇多,尤其草垛、墙角这些地方,走路留点神。”
说完,像只灵巧的小鹿,蹦跳着消失在土墙后。
蛇?
李明心里一紧。
城市里,蛇只在动物园见过。
他看着屋里屋外堆积的稻草、阴暗的墙角,又想起灶房附近几个巨大的柴草垛,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小山村,处处都藏着未知的危险。
下午的日头毒得很。
晒谷场是村头一块压实的黄土地,金黄的稻谷铺了厚厚一层。
老倔头果然就是墙根下那个眉毛拧成疙瘩、叼着旱烟袋的干瘦老头。
他穿着一件看不清本色的汗褂,露着黝黑精瘦的胳膊,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烫的谷粒上。
他看见李明一身学生装,眉头锁得更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多话,扔过来一把木齿粗大的钉耙,指了指面前一片谷子。
“翻!
把底下潮的翻上来晒!”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明学着老倔头的样子,笨拙地挥起钉耙。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用起来却别扭得很。
要么耙齿扎得太深,带起大块泥土混进谷子;要么力道太轻,只刮起薄薄一层,底下的谷子纹丝不动。
没几下,他就觉得手臂发酸,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的疼。
脚下的谷粒被太阳晒得*烫,热气隔着薄薄的鞋底蒸腾上来,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笑嘻嘻地看着他出洋相,模仿他笨拙的动作。
老倔头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偶尔扫过李明,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李明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耙着,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汗水浸透了后背,蓝布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听,怕那老头更难听的话甩过来。
突然,旁边一个堆着备用稻草的小角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异响!
李明下意识瞥过去,只见干草一阵抖动,一条通体翠绿、只有筷子粗细的小蛇猛地从草缝里探出头来,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鲜红的信子闪电般吞吐,冰冷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离它最近、正低头耙谷子的一个半大孩子!
“蛇!”
李明头皮一炸,失声惊呼,嗓子都变了调!
他下意识地扬起手中的钉耙,却不知该往哪里打。
那孩子也吓傻了,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倔头猛地站起,烟袋锅都掉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碎花身影从旁边猛地冲过来!
是阿月!
她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割草的镰刀。
她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挥起镰刀的木柄,精准狠地朝着那昂起的蛇头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那翠绿的小蛇被狠狠砸中脑袋,软软地掉在草堆里,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晒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惊魂未定的李明。
阿月喘着气,小**微微起伏,脸上也带着惊悸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丢掉镰刀,走过去用脚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死蛇,确认道:“是‘青竹镖’(当地对竹叶青的俗称),毒得很哩!”
她抬头看向那吓傻了的孩子,声音带着点后怕的严厉:“叫你别往草垛里钻!
耳朵呢?”
那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倔头这才捡起烟袋锅,脸色阴沉地走过来,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又看看地上的死蛇,最后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哼了一声:“妮子,手倒快。”
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阿月没接话,转头看向还握着钉耙、僵在原地的李明,微微松了口气:“没事了。”
她的眼神扫过李明汗湿的狼狈样子和沾满泥土的白球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山野少女特有的坚韧和一种“这很平常”的淡然。
李明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截翠绿的小蛇**,第一次如此首观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危险与生存的严酷。
他握钉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
傍晚收工,李明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回到那个冰冷、散发着霉味的知青点。
阿月送来的稻草铺在床上,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他摸出母亲塞的炒面袋子,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
他小心翼翼倒出一点在豁口碗里,用凉水搅和成糊,艰难地咽了下去。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绿色的山峦变成了狰狞的黑色剪影。
村里零星亮起豆大的油灯光,昏黄微弱。
远处不知谁家传来几声短促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更显西野的空旷和死寂。
他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把自己摔在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
稻草发出窸窣的声响,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茎秆的味道钻进鼻孔。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西肢百骸。
左臂被钉耙磨出的水泡**辣地疼,脚底板被烫得发麻。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空茫和惶惑。
这就是“大有作为”的地方?
这就是他未来要扎根的广阔天地?
冰冷的现实像这无边的黑夜一样,沉重地压下来。
他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灶房那寡淡的糊糊味道似乎还在嘴里,老倔头那嫌弃的眼神刻在脑子里,那条翠**蛇昂起头的狰狞模样在黑暗中反复闪现,最后定格在阿月挥动镰刀柄时那双清亮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艰险和格格不入的土地上,那个叫阿月的姑娘,是唯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点暖意,像寒夜里一根将熄未熄的火柴,渺小,却顽强地亮着。
李明翻了个身,粗糙的稻草梗戳着脖子。
黑暗中,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前路茫茫,明天,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那点微弱的暖意,能支撑他在这片沉重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吗?
这念头像一颗火星,在他沉沉的疲惫与茫然中,微弱地跳了一下,像要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