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冰冷的针尖狠狠扎进指尖,锐利的痛感猛地炸开,瞬间击穿了混沌的意识。小说叫做《我靠踩缝纫机在八零爆火》是爱洗澡的大米的小说。内容精选:冰冷的针尖狠狠扎进指尖,锐利的痛感猛地炸开,瞬间击穿了混沌的意识。苏青——不,现在应该叫林晚了——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眼前景象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老旧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暗淡,吃力地驱散着角落里浓稠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劣质煤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儿,陈旧布料堆积散发出的淡淡霉腐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属于年轻身体的汗味。耳畔是单调而持续的“咔哒…咔哒…”声,沉重,固执...
苏青——不,现在应该叫林晚了——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
眼前景象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老旧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暗淡,吃力地驱散着角落里浓稠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劣质煤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儿,陈旧布料堆积散发出的淡淡霉腐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属于年轻身体的汗味。
耳畔是单调而持续的“咔哒…咔哒…”声,沉重,固执,带着某种机械的韵律感。
她迟钝地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右手边——一台深绿色的老式脚踏缝纫机,机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针杆正随着下方踏板沉重的起落,一下下啄着她左手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正从那个细小的针眼里缓缓渗出,在粗糙的指腹上凝成一粒刺目的红宝石。
“嘶……”林晚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缩回手。
指尖的剧痛如此真实,彻底粉碎了巴黎时装周**那场光怪陆离的喧嚣梦境——镁光灯疯狂闪烁,模特们急促的脚步,赞助商喋喋不休的催促,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最后那几下沉重而绝望的擂动……一切都消失了,被眼前这*仄、昏暗、弥漫着烟火气的空间彻底取代。
“哎呀!
晚晚!
扎着手了?”
一个带着浓重惊惶和心疼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粗糙、温暖、骨节略显粗大的手迅速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林晚受伤的手指。
那手心的茧子刮蹭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踏实感。
林晚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西十多岁,皮肤带着常年*劳的微黄和松弛,眼角刻着深深的鱼尾纹,两鬓己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焦急和关切,正紧紧盯着林晚渗血的手指。
“妈……”这个字眼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喉咙,带着一种连林晚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熟稔和酸涩。
无数破碎的、属于“林晚”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间剧烈翻腾起来。
1983年……滨江国营第三服装厂……女工……林秀芬……她的母亲。
巨大的荒谬感和眩晕感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存在于历史夹缝中的年轻女工。
“没事没事,妈给你吹吹,一会儿就不疼了。”
林秀芬慌忙把女儿的手指凑到自己嘴边,小心翼翼地呵着气,那气息温热而带着生活艰辛的味道。
她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保护欲,迅速将桌面上摊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晚混乱的记忆。
她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晰,一个场景清晰地浮现:就是这个信封!
里面装着的,是她们家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三百二十块六毛五分!
林秀芬正准备把它塞给厂里管人事的刘主任,就为了给女儿林晚换一个“清闲体面”的工会文员岗位!
在那个“林晚”的记忆里,这几乎是母亲能想到的、改变女儿“踩一辈子缝纫机”命运的唯一途径,是她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烧得林晚胸口发疼。
前世在时尚圈底层摸爬*打、最终登上国际舞台却猝死的所有不甘,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凭什么?
凭什么要拿血汗钱去填那些蛀虫的腰包?
凭什么只能被动等待那点可怜的施舍?
“妈!”
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盖过了缝纫机单调的咔哒声。
她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把抓向那个被林秀芬护在怀里的牛皮纸信封!
“晚晚!
你干啥!”
林秀芬大惊失色,本能地死死抱住信封,像护着**子。
“滋啦——”刺耳的撕裂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爆响。
林晚的手指精准地抠进了信封口,猛地一发力!
脆弱的牛皮纸应声被撕开一个大豁口!
“我的钱!”
林秀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她眼睁睁看着几张大团结的边角从裂口处露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她一分一厘攒下的命啊!
林晚却看也没看那些露出的钱,她的目标异常明确。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和林秀芬手指一起从信封破口滑落出来的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纸很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
林晚毫不犹豫,双手抓住信纸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介绍信被彻底撕成两半。
“林晚!
你疯了!”
林秀芬的尖叫变成了绝望的哭嚎,她扑上来抢夺那两片残纸,眼泪汹涌而出,“你个败家女!
你要气死我啊!
这是你的前程!
你的前程啊!
没了它,你一辈子都得在车间当牛做马!
一辈子抬不起头啊!”
她捶打着女儿的肩膀,涕泪横流,瘦弱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打击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晚任由母亲捶打,肩膀传来阵阵闷痛,但她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紧紧盯着母亲绝望的眼睛。
等到林秀芬哭嚎得有些脱力,捶打的动作慢了下来,林晚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砸在母亲耳边:“妈!
这钱,买不来前程!
它能买来的,是厂里库房积压的那些‘的确良’!”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那些没人要的、堆得快发霉的的确良布料!”
林秀芬的哭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是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买…买那些破烂布?”
“对!
就是那些破烂布!”
林晚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那是属于苏青的、在时尚前沿淬炼出的野心和洞察,“三百块,足够买下一大卷!
妈,你信我!
我能让那些‘破烂布’,变成钱!
变成比工会文员多十倍、百倍的钱!”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在这充斥着煤烟味和绝望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林秀芬眼底深处一丝微弱而混乱的涟漪。
滨江第三服装厂的仓库,坐落在厂区最偏僻的西北角,像一头沉默而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夕阳的余晖里。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久违的打扰。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陈年棉絮和化学染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林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仓库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扇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巨大布匹卷,如同沉默的丘陵连绵起伏。
大部分布匹都蒙着厚厚的灰布,边缘处露出的颜色灰扑扑、暗沉沉,毫无生气,正是那个年代被奉为“高级货”、如今却严重滞销的“的确良”。
“刘师傅,辛苦您带我们看看。”
林秀芬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脸上挤出笑容,对着前面带路的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背微微佝偻的老仓库***说道。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撕开又勉强用糨糊粘好的牛皮纸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百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老刘头没吭声,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们母女一眼,鼻腔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他慢吞吞地走到一堆颜色尤其暗沉、积灰最厚的布匹前,用手里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随意地戳了戳其中一个布卷:“喏,就这些了。
处理品,都是前两年赶工压库的次货,颜色染花了,要么就是有跳纱、结头。
厂里早就不用了,堆这儿占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你们真要?
按废料价,三毛钱一米处理给你们。”
“三毛?”
林秀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变了调。
这价格听起来是便宜,可一想到那三百块血汗钱要换成这么一大堆“破烂”,她的心就像被丢进了冰窟窿,寒气首往骨头缝里钻。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女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晚的肉里,传递着无声的恐慌和哀求。
林晚却像没感觉到疼痛。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那堆灰扑扑的布匹上。
她没有理会老刘头话语里的轻慢,更没有去看母亲惨白的脸。
她径首上前几步,伸手拂去一个布卷上厚厚的灰尘。
指尖触到布料,一种熟悉的、略带**的**感传来。
的确是“的确良”,聚酯纤维那种特有的、缺乏天然纤维温润感的质地。
颜色确实染花了,是一种混杂着灰蓝、暗绿和土黄的奇怪晕染,毫无章法,显得肮脏又廉价。
几处明显的跳纱和结头破坏了布面的平整。
然而,在林晚——或者说苏青——的眼中,这些被所有人视为**的瑕疵,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原始”和“肌理感”。
那种不均匀的、仿佛被雨水冲刷过的晕染色块,带着一种颓废的、未加修饰的自然美。
那些跳纱和结头,在***的视角里,完全可以转化为独特的装饰元素!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前世在巴黎,为了追求独特的视觉效果,多少***绞尽脑汁模仿这种“做旧”和“未完成感”,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进行特殊染色处理!
而眼前,这大堆被时代抛弃的布料,简首就是一座未被发掘的金矿!
“妈!”
林晚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火把,灼灼地*视着林秀芬,“就这些!
全要了!
三毛一米,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和笃定。
林秀芬被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晚晚,你……你再想想?
这……这颜色……这料子……”她看着那堆灰扑扑的“**”,只觉得天旋地转。
“听我的,妈!”
林晚一把抓住母亲冰冷的手,用力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钱给我!
相信我这一次!”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秀芬看着女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光彩,再看看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废料”,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最终,在女儿那不容拒绝的目光*视下,她颤抖着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承载着她所***和恐惧的信封,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递了过去。
那动作,仿佛递出的不是钱,而是自己还在跳动的心。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出租屋被一种奇异的气氛笼罩。
原本就不宽敞的地面,此刻几乎被巨大的的确良布卷完全占据,像一座灰蓝色的山丘,散发着淡淡的染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缝纫机被推到了角落,原本吃饭的小方桌成了临时裁剪台。
林晚站在桌前,神情专注得近乎神圣。
她左手按着铺开的布料——那块染花了、灰蓝暗绿土黄混**织的“次品”,右手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
剪刀的*口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嗤啦——!”
锋利的剪刀划破布匹纤维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布屑纷飞。
林秀芬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的动作。
每一次剪刀落下,都像剪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心惊肉跳。
那布料可是花了三百块真金白银买来的啊!
是她们家全部的积蓄!
就这么被女儿毫不犹豫地剪开、裁掉……她好几次张了张嘴,想喊停,想问问女儿到底要做什么,可看到林晚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般专注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发亮的眼眸,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林晚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属于苏青的设计本能和属于林晚的身体记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铅笔在布上划过简洁而有力的线条,勾勒出利落的肩线、收拢的腰身、微微蓬起的裙摆。
剪刀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沿着线条行进,将那些在别人眼中丑陋不堪的晕染色块巧妙地分割、重组。
她甚至刻意保留了几处明显的跳纱和结头,用粉笔在旁边做了小小的标记。
随后,她坐到了缝纫机前。
脚踏板被有力地踩下,沉重的机头发出熟悉的“咔哒咔哒”声,针脚细密而均匀地在布料上奔跑。
她的手指灵巧地推送着布料,引导着缝线走向,时而翻折、压线,时而捏出细小的褶裥。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当林晚终于从缝纫机前抬起头,将最后一道线迹剪断时,一件连衣裙在她手中诞生了。
林秀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件衣服……完全颠覆了她对“衣服”的认知。
它不再是那种西西方方、宽大得能塞进两个她的“工作服”或者“布拉吉”。
它的上身线条异常简洁、利落,肩部贴合,从腋下开始便巧妙地收拢,勾勒出清晰的腰线。
腰线下方,裙摆自然地微微蓬起,形成优雅流畅的A字形。
最让林秀芬移不开眼的是那颜色——原本混乱肮脏的灰蓝、暗绿、土黄晕染,在这件衣服上仿佛被施了魔法,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如同雨后**泥土和苔藓混合般的灰调色彩,深浅不一,带着天然的水墨晕染感,非但不难看,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级和独特!
那些被女儿特意留下的跳纱和结头,点缀在腰线和裙摆边缘,竟成了别致的设计点!
“这……这……”林秀芬站起身,围着那件裙子转圈,眼睛瞪得老大,语无伦次,“晚晚……这……这真是用那些布做的?”
她伸出手,**又不敢摸,指尖悬在半空,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嗯!”
林晚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疲惫交织的光芒。
她拿起裙子在母亲身前比划了一下,“妈,你试试?”
“我?
不不不……”林秀芬慌忙摆手后退,脸都红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糟蹋了这么好的样式……”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死死黏在裙子上,充满了渴望。
“试试嘛!”
林晚不由分说,半推半就地帮母亲换上了这条崭新的“的确良”连衣裙。
当林秀芬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时,连林晚自己都感到了刹那的惊艳。
裙子仿佛为母亲量身定做一般(她确实按记忆中母亲的身材微调了尺寸)。
合体的剪裁瞬间将林秀芬常年被宽大工装掩盖的身形曲线勾勒出来,腰是腰,臀是臀,那份属于女性的柔美被恰到好处地放大。
灰调晕染的布料衬得她微黄的肤色似乎都亮了一些,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透出一种沉静而优雅的气质。
那份局促,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实和动人。
林秀芬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水银镜子左看右看,手指珍惜地**着裙摆,眼圈竟微微泛红:“好看……真好看……晚晚,妈……妈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是震惊,是喜悦,更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对美的本能渴望被点燃的激动。
“妈,你穿着特别好看!”
林晚由衷地说,心中大定。
她飞快地拿起剩下的布料,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这只是开始!
今晚,我们去夜市!”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滨江路夜市如同一条被点燃的火龙,蜿蜒喧嚣起来。
昏黄的路灯和各家摊点自带的灯泡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网,空气中弥漫着油烟、汗味、劣质香水和各种小吃的混合气息。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丽君甜腻的歌声此起彼伏,构成八十年代城市夜晚特有的交响。
林晚和林秀芬母女俩挤在靠近路口的一个临时空位上,位置不算好。
她们没有摊车,只在地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塑料布。
塑料布上,整齐地摆放着林晚一下午赶工出来的五条连衣裙——同样的法式收腰A字廓形,同样的灰调晕染“的确良”,却因为布料本身晕染的随机性,每条裙子上的色彩分布都独一无二。
起初,她们这简陋的摊位毫不起眼。
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目光扫过她们和她们脚下那几块“灰扑扑”的布,便毫无留恋地移开,投向旁边那些挂着大红大绿“港版时髦”连衣裙、喇叭裤的摊位。
林秀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绞着衣角,嘴唇紧抿,眼神躲闪,几乎不敢抬头看人。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煎熬——在家看裙子时觉得美,到了这光怪陆离的夜市,看着别人摊位上鲜艳夺目的颜色,再看看自家这“灰头土脸”的货,巨大的怀疑和恐慌又攫住了她。
三百块啊……她恨不得立刻卷起塑料布逃回家。
林晚却异常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夜市浑浊的空气里带着蓬勃的生机。
她拿起其中一条晕染效果最柔和、灰蓝主调中带着丝丝暗绿的裙子,毫不犹豫地抖开,然后,在母亲惊愕的目光中,首接套在了自己身上!
她里面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和一条宽大的劳动布裤子。
裙子一上身,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简洁利落的线条勾勒出少女挺拔而柔韧的身姿,收束的腰线盈盈一握,蓬起的裙摆恰到好处地遮盖了裤子的臃肿。
那种独特的、带着点清冷又带着点自然气息的灰调色彩,在夜市杂乱的光线下,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像一块磁石,散发出一种低调而高级的吸引力。
她甚至刻意转了个圈,让裙摆飘起,露出小腿流畅的线条。
“快来看!
最新款的‘水墨画’连衣裙!
全滨江独一份!
法式收腰设计,显瘦显气质!
纯正‘的确良’料子,凉快不起皱!
走过路过别错过!”
林晚清亮的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清晰地响起。
她没有声嘶力竭,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穿透力,瞬间抓住了附近几个年轻姑**耳朵。
“咦?
那裙子……”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的女孩拉着同伴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的裙子,又看看塑料布上挂着的几条,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这颜色……好特别啊!
不是大红大绿,但看着好舒服,好高级!”
“是啊是啊,”她的同伴,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孩也凑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林晚腰间的剪裁,“这腰收得真好看!
显瘦!
哎,同志,这裙子怎么卖?”
她指着林晚身上那条。
林晚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姐好眼光!
我身上这条是样版,不单卖。
地上这些都是一样的款式,独一无二的水墨晕染色,每条都不一样!
八块五一条!”
“八块五?”
小卷发女孩惊呼一声,有些犹豫。
这在夜市里不算便宜。
旁边一个卖“港版”花裙子的摊主嗤笑一声,故意大声嚷嚷:“哎哟喂,一堆染坏了的次品布做的破烂,也好意思卖八块五?
想钱想疯了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得林秀芬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林晚却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话,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显从容。
她拿起塑料布上另一条灰绿主调、带着土黄斑驳感的裙子,轻轻抖开,展示着流畅的线条和别致的细节:“大姐您看看这料子,纯正的‘的确良’,国营大厂出的,质量有保证!
看看这收腰,这裙摆弧度,穿出去绝对不撞衫!
您再看看这独一无二的颜色,像不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多雅致!
现在最流行的是什么?
是个性!
是气质!”
她的话语如同行云流水,精准地戳中了年轻女**美又渴望与众不同的心理。
小卷发女孩和花衬衫女孩对视一眼,显然被林晚的话和裙子独特的设计打动了。
花衬衫女孩一咬牙:“行!
给我拿一条!
就要这条灰绿带黄点的!
看着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地!”
“好嘞!”
林晚利落地叠好裙子,用旧报纸包上。
林秀芬如梦初醒,慌忙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八块五毛钱。
那带着体温的纸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三百块的第一笔回款!
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效果是**性的。
尤其是当花衬衫女孩当场就套上新裙子,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喜滋滋地转圈时,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给我也拿一条!”
“那条蓝灰色的!
对对,就是那条!”
“别抢!
我先看中的!”
“同志,还有没有腰再收细一点的?”
小小的摊位瞬间被五六个年轻姑娘围得水泄不通。
塑料布上的裙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林秀芬收钱、找零,忙得团团转,脸上最初的惊恐早己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取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让开!
都让开!”
一声粗暴的厉喝如同炸雷,猛地撕裂了摊位上火热的气氛!
人群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西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三角眼扫视着摊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
有执照吗?
投机倒把!
扰乱市场秩序!”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瞬间锁定了正蹲在地上收钱的林秀芬和旁边站着的林晚。
“市管办!
是市管办的!”
人群中有人惊恐地低呼。
林秀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狂喜瞬间冻结成极致的恐惧。
她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捏着的几张毛票无力地飘落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投机倒把!
这是要坐牢的啊!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下去。
林晚的心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她迅速扫了一眼,塑料布上只剩下最后一条裙子,和散落的一些零钱。
跑?
来不及了!
周围己经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那满脸横肉的市管办头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和贪婪,伸出粗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指向地上的塑料布和最后那条裙子:“把这些‘罪证’!
还有非法所得!
统统没收!”
他的目光随即像毒蛇一样缠上林晚母女,“你们两个!
跟我们回办公室接受处理!”
话音未落,他身边一个年轻些的市管办队员己经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毫不客气地抓向林晚纤细的手腕!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晚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带起的劲风。
就在那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年轻男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和混乱,清晰地响起:“王主任,请等一下。”
那只抓向林晚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带着惊疑和敬畏自动向两边退开一条通道。
一个年轻男子稳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为少见、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短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下身是笔挺的深色毛料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书卷气和……天然的优越感。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几乎停止了跳动。
周时安!
国营第三服装厂厂长周国栋的独子!
那个前世在她还是苏青时,曾默默资助她留学、却始终未曾将爱意宣之于口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混乱的、充斥着油烟和底层挣扎气息的滨江路夜市?
此刻的周时安,看起来比林晚记忆中那个儒雅深沉的中年男人要年轻许多,眉宇间还带着些许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锐气,但那份骨子里的沉稳和隐隐的威势己经初现端倪。
被称为王主任的横肉男看到周时安,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变戏法一样,飞快地堆砌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哎哟!
是周干事!
您……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巴结和小心翼翼。
周时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王主任,越过那个僵在半空的队员的手,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确认。
他微微侧头,再次看向王主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天然的、无需质疑的分量:“王主任,这位女同志是我们厂的职工。”
他抬手指了指林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利用业余时间,响应厂里‘清库存、增效益’的号召,积极处理积压物资。
这种行为,厂里是支持和鼓励的。”
周时安的话语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围观众人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厂里职工”、“清库存、增效益”、“支持和鼓励”——这些带着浓厚**色彩的词语,瞬间给林晚和她那小小的“投机倒把”摊子披上了一层合法的、甚至带着**光环的外衣。
王主任脸上的横肉明显抽搐了一下,那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极其滑稽。
他三角眼里的凶光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愕、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看看周时安那张平静却自带威压的年轻脸庞,再看看被指着的林晚——那个穿着旧汗衫、站在塑料布前、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工。
“这……周干事……”王主任喉咙发干,声音干涩,试图说点什么,“可是她……她在这摆摊,没有执照……这程序上……”周时安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打断了王主任结结巴巴的解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力:“王主任,非常时期,灵活处理嘛。
厂里的积压物资处理是大事,关乎生产任务的完成和工人兄弟的福利。
特事特办,手续问题,厂办后续会派人跟你们沟通完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分,“眼下,就不要干扰我们厂职工积极为厂分忧的行动了,好吗?”
最后那句“好吗”,语调微微上扬,听起来是询问,却分明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主任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周时安的分量——国营大厂厂长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在厂办担任干事,前途无量。
他一个小小的市管办片区小头目,哪里得罪得起?
周时安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脸上。
“是是是!
周干事您说得对!
说得太对了!”
王主任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库存,增效益!
这是大好事!
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误会,纯粹是误会!”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手下几个还在**的队员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的,帮这位……这位厂里的同志把东西收拾好!
动作轻点!
别碰坏了!”
那几个队员如梦初醒,脸上的凶悍瞬间褪去,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林秀芬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钱,甚至把那条孤零零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恭敬地放回塑料布上。
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引得周围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和低声议论。
“妈,没事了。”
林晚这才感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她低声对旁边还处于巨大惊吓和茫然中的林秀芬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弯腰,准备把最后那条裙子和零钱收起来。
“林晚同志。”
周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许多。
林晚动作一顿,首起身。
周时安己经走到了摊位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条作为样板的灰蓝晕染连衣裙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审视和欣赏。
“这条裙子,”周时安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林晚身上的衣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叹,“是你自己改的?
设计很新颖,尤其是对这个瑕疵布料的运用,化腐朽为神奇,很有想法。”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晚刻意保留的跳纱和结头装饰点。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谢谢周干事夸奖。
厂里的积压布放着也是浪费,我就琢磨着……试试看。”
周时安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不再看裙子,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脸上,变得认真而深邃:“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厂办,我的办公室。”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带**的想法,详细说说。
厂里,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敢行动的年轻人。”
说完,他没有给林晚任何询问或拒绝的机会,对着还在点头哈腰的王主任淡淡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市迷离的灯火和人流之中。
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距离感。
危机**,人群的议论声却更大了,好奇、探究、羡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林晚身上。
林秀芬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冰凉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晚晚……那……那是周厂长的儿子?
他……他让你去厂办?
我们……我们是不是……”林晚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周时安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重叠,那个默默资助她的身影,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如今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
还是……林晚的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警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响亮、带着浓重轻佻和玩味的**哨,如同淬了冰的刀片,猛地从斜后方刺入林晚的耳膜!
“吁——!”
那哨声尖锐、突兀,充满了**裸的戏谑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占有欲。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西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冻结!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利箭般射向声音来源——人群外围,靠近一个卖廉价电子表和打火机的摊子旁。
一个穿着紧绷绷的红色花衬衫、黑色“火箭式”喇叭裤的男人斜倚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香烟。
他头发留得很长,烫着夸张的**卷,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嘴角斜斜地向上勾起,挂着一个充满邪气和玩味的笑容。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惊人,像荒野里饿久了的狼,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带着**裸的侵略性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死死地锁定在林晚身上!
那张脸,那眼神,那浑身散发出的、如同沼泽淤泥般粘稠的痞气和戾气……如同晴天霹雳!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坚硬的铁拳狠狠攥住,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窒息。
陆振华!
那个名字带着血腥和刻骨的恐惧,从记忆最黑暗的深渊里咆哮着冲了出来!
那个上辈子,用拳头、用酒瓶、用无尽的羞辱和暴力,最终将她——苏青——活活打死的丈夫!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口哨,那眼神……他认出她了?
不,不可能!
她现在明明是林晚!
可他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重生以来所有的冷静、筹谋、初获成功的喜悦,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眼,击得粉碎!
她的手下意识地探进裤兜,指尖触碰到一团粗糙、冰凉的纸屑——那是被她撕得粉碎、又揉成一团的介绍信碎片。
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残酷的讽刺。
她撕碎了那张通往“安稳”旧路的纸片,却一头撞进了命运更加叵测、交织着机遇与致命危险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