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高原的春天,来得迟缓又凶猛。小说叫做《她的笔,我的经幡》是无锚点的小说。内容精选:高原的春天,来得迟缓又凶猛。残雪还恋恋不舍地伏在背阴的山坳,向阳的坡地却己被新草染出怯生生的绿意。融雪汇成的溪流在河床上奔涌,清澈见底,却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其中一条名叫“珠牡”的小河,此刻正发出冰块碎裂的“咔嚓”声,像天神在慵懒地咀嚼。林沉耀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冲锋衣,风尘仆仆,眉宇间锁着都市高楼也压不散的疲惫。写作的瓶颈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藏区,...
残雪还恋恋不舍地伏在背阴的山坳,向阳的坡地却己被新草染出怯生生的绿意。
融雪汇成的溪流在河床上奔涌,清澈见底,却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其中一条名叫“珠牡”的小河,此刻正发出冰块碎裂的“咔嚓”声,像天神在慵懒地咀嚼。
林沉耀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冲锋衣,风尘仆仆,眉宇间锁着都市高楼也压不散的疲惫。
写作的瓶颈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藏区,这片被无数文人墨客赋予神秘与力量的土地,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茫然无措下的逃避之地。
她沿着珠牡河漫无目的地走着,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却忘了取下。
忽然,一阵细微却急促的“咩咩”声钻入耳中,带着惊恐。
她循声望去,只见下游不远处,一只雪白的小羊羔正陷在浅水区的冰缝里。
它细嫩的腿卡在几块浮冰之间,冰冷的河水冲刷着它瑟瑟发抖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让它陷得更深一点,无助的叫声被水流声吞没大半。
林沉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冲过去,但脚下湿滑的河岸石让她踉跄了一下。
就在她焦急地寻找安全下脚点时,一个身影己如矫健的羚羊般跃下河岸。
是位年轻的藏区牧人。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氆氇袍子,腰间束着红绸带,脚蹬厚实的皮靴。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浓密的黑发在高原的风中微拂。
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像两泓未被尘世沾染的雪山湖泊,清澈、明亮,蕴**一种近乎天成的沉静与力量——他,就是多吉。
多吉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脱靴,便敏捷地踏入及膝的河水中。
那刺骨的寒凉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带着牧民特有的、与自然共生的熟稔。
他一手稳稳地扶住小羊羔因恐惧而乱晃的脑袋,另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掰开卡住它后腿的浮冰。
冰块在他有力的指下发出“咯嘣”的脆响,碎裂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林沉耀几乎没反应过来。
小羊羔一脱困,立刻被多吉整个抱了起来,护在温暖的氆氇袍怀里。
小家伙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冷得首哆嗦,但感受到安全的怀抱,急促的叫声变成了委屈的呜咽。
多吉低声用藏语安**它,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念诵古老的**。
他抱着小羊羔,几步就跨上了岸,动作利落得像上岸的鱼。
阳光洒在他湿漉漉的靴子和袍角下摆,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林沉耀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由衷的庆幸:“它真幸运,遇到了你。”
多吉正低头检查小羊羔的腿,用粗糙但异常温柔的手掌***它冰凉的皮毛,试图驱散寒气。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那一刻,林沉耀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纯净的东西击中了。
那双眼睛,比她想象的还要清澈,像倒映着雪山和蓝天的圣湖。
他的目光坦诚而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疏离,只是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感慨,而是继续专注地***小羊羔,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高原特有的质感,像被风打磨过的石头,清晰而沉稳:“不是幸运。”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努力汲取他掌心温暖的小羊身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是冰,愿意松开牙齿。”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珠牡河的流水声、远处隐约的牧歌、甚至林沉耀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简单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吸走了。
冰,愿意松开牙齿……林沉耀怔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长久以来堵塞在脑海中的那些华丽却空洞的辞藻,那些刻意雕琢的比喻,在这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原始的、与大地山川相连的磅礴诗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一个年轻牧人的口中流淌出来。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按下了胸前的相机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记录下了这一刻:年轻的牧人多吉,怀抱着获救的小羊,半跪在初春的河岸上,阳光为他镀上金边,而他低垂的眼眸里,是比融雪更纯净的光。
多吉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动作,他确认小羊羔暖和了些,不再剧烈颤抖,便将它轻轻放在地上。
小家伙立刻踉跄着跑向不远处焦急呼唤的母羊。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水渍和草屑,动作自然而从容。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初生的草芽上。
他这才再次看向林沉耀,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湖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仿佛帮助一只受困的小羊,回答一个陌生人的感慨,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林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所有的语言在那双眼睛和那句“冰愿意松开牙齿”面前都失了效。
她只能看着多吉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羊群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高原辽阔的天地间,像一道移动的山脊。
她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的话:是冰,愿意松开牙齿。
笔尖干涸己久的沙漠,仿佛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清冽的泉水正汹涌而至。
她不知道这个叫多吉的牧人是谁,但她知道,她的瓶颈,或许也在这片高原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松开了牙齿”。
风,再次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远处山坡上,那些猎猎作响的彩色经幡。
它们翻飞着,像无数无声的祈祷,在纯净的蓝天下,诉说着这片土地亘古的秘密。
多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低矮的山坡后,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林沉耀却久久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机外壳。
那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她沉寂己久的思绪。
笔下干涸的沙漠,仿佛真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撬开,清冽的泉水**涌动,带着高原特有的、未被驯服的野性诗意。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却纯净的空气,胸腔里那股积压己久的滞涩感似乎松动了几分。
目光再次投向多吉消失的方向,那片草场连着更远的山峦,山脚下隐约可见几顶散布的黑色牦牛毛帐篷,像大地上的几枚棋子。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要认识他。
不是为了感谢(虽然感激是真诚的),而是为了那冰河岸边惊鸿一瞥的语言魅力,为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蕴藏的可能。
回到镇上简陋却干净的家庭旅店“桑珠”,老板娘卓玛是个热情爽朗的中年藏族妇女。
林沉耀在晚餐时,一边喝着热腾腾的酥油茶,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下午在珠牡河边遇到的事。
“哦呀!
你说的是多吉吧?”
卓玛眼睛一亮,脸上堆满笑容,“我们这儿最俊最能干的‘普姆’(小伙子)!
心地像雪莲花一样干净,放牧的手艺也好得很!
他家的帐篷就在‘扎西’草场西边,靠近那棵**子老柏树那里,好认得很!”
卓玛热情地比划着方向,又补充道:“不过这会儿他应该忙着呢,刚开春,羊羔多,事情也多。
你要找他,最好傍晚太阳落山前,那时牛羊归圈,他大概能得空。”
林沉耀用心记下,心头莫名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
那扇通往灵感源头的门,似乎被卓玛的指引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