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暴雨如天河倾覆,鞭子似的抽在湘西莽莽群山上。小说《苗疆小蛊王》是知名作者“明智贤”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石阿木王富贵展开。全文精彩片段:暴雨如天河倾覆,鞭子似的抽在湘西莽莽群山上。墨汁般的夜色里,野藤寨像一只被遗弃的破箩筐,歪歪扭扭地挂在陡峭的山腰。泥水肆意横流,裹挟着碎石枯枝,在寨子唯一的主路上汇成浑浊的小溪。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的暴虐中,一簇簇跳动的火把却执拗地撕开了雨幕,汇聚成一条扭曲、愤怒的光蛇,朝着寨子后山最险恶的悬崖——万蛊窟,蜿蜒而去。火把的光焰在风雨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脸。恐惧、憎恶、一丝病...
墨汁般的夜色里,野藤寨像一只被遗弃的破箩筐,歪歪扭扭地挂在陡峭的山腰。
泥水肆意横流,裹挟着碎石枯枝,在寨子唯一的主路上汇成浑浊的小溪。
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的暴虐中,一簇簇跳动的火把却执拗地撕开了雨幕,汇聚成一条扭曲、愤怒的光蛇,朝着寨子后山最险恶的悬崖——万蛊窟,蜿蜒而去。
火把的光焰在风雨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脸。
恐惧、憎恶、一丝病态的狂热在浑浊的瞳孔里燃烧。
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激动而绷紧的肌肉轮廓。
人群簇拥的中心,两个寨子里最壮实的后生,反剪着一个瘦削青年的双臂,几乎是拖拽着他,在泥泞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冰冷的雨水糊满了青年的脸,沾着泥*的乱发一绺绺贴在额角,却遮不住那双此刻异常清亮的眼睛。
他叫石阿木,野藤寨石家蛊医一脉最后的传人。
“走快点!
邪祟!”
一声尖利刻薄的咒骂穿透雨声,一个裹着蓑衣、头发花白的老妪,将手里湿透的烂菜叶子狠狠砸在石阿木脸上。
黏腻冰冷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石家养蛊害人!
把他沉了万蛊窟,给山神祖宗消消气!”
人群前方,一个矮胖的身影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正是野藤寨的村支书王富贵。
他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挥舞着短胖的手臂,脸上坑坑洼洼的脓疮在火把下泛着恶心的油光,有几处己经溃破,渗着黄水。
雨水打在上面,他时不时抽搐着嘴角,显露出难忍的痛楚。
这副尊容,配合着他煽动性的嘶吼,在暴风雨夜的火光映照下,宛如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夜枭鬼魅。
三天前,王富贵的独子王癞子在采药时被剧毒的五步蛇咬伤,抬回寨子时己经气息奄奄,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乌黑发亮。
寨子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张老拐看了首摇头,说神仙难救。
绝望之际,是石阿木站了出来。
他记得爷爷留下的那本破旧《巫蛊**》残卷里,记载过一种以身为引的“活蛊引毒法”。
没有犹豫,他割破自己的手腕,用祖传的银**穴,引导着王癞子体内的蛇毒,一点点渡入自己体内。
那过程痛彻骨髓,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搅动。
他熬过来了,王癞子的命保住了,乌黑褪去,呼吸平稳。
而石阿木自己,却为此在床上昏死了整整两天两夜,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黑色疤痕。
可谁能想到,王癞子刚能下地,王富贵就变了脸!
他一口咬定,儿子之所以遭此大难,就是因为石阿木在他身上下了蛊!
那所谓的“救命”,不过是邪蛊反噬,石阿木迫不得己才出手!
更恶毒的是,他指着石阿木手臂上那道救命的黑疤,嘶声控诉:“看!
这就是他养蛊害人的铁证!
那黑线就是蛊虫钻进去留下的!”
荒谬绝伦的指控!
然而,恐惧和愚昧像瘟疫一样在闭塞的山寨里蔓延。
对神秘蛊术根深蒂固的畏惧,压倒了微薄的理智。
王富贵是支书,是寨子里“见过世面”的权威,他的话,就是铁律。
再加上张老拐在一旁眼神闪烁地附和,石阿木的辩解,在汹涌的恶意和恐惧面前,微弱得如同暴雨中的萤火。
“阿木哥不是坏人!
他救了癞子的命!”
一个清亮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撕裂了嘈杂的咒骂。
采茶女云雀像只愤怒的小鸟,从人群后面拼命往前挤,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瞪着王富贵,“王支书,你不能恩将仇报!”
“*开!
小蹄子!
你跟这邪祟一伙的?”
王富贵的老婆,一个同样满脸横肉的悍妇,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云雀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推。
云雀惊叫一声,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旁边两个壮实的妇人死死按住。
“云雀!”
石阿木的心猛地一揪,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着那个在泥泞中徒劳挣扎、为他鸣冤的女孩,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手臂被反剪得生疼,骨头似乎都在咯吱作响。
崖边的风更加暴戾,卷着冰冷的雨点,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身后,就是野藤寨世代视为禁地、传说中万蛊滋生、生人勿近的万蛊窟深渊。
那漆黑一片的绝壁之下,深不见底,只有呜呜的风声如同**的哭嚎,从深渊底部盘旋而上,带着一股陈年*骨般的腐朽气息,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火把的光圈被崖边的狂风吹得摇曳不定,在石阿木沾满泥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露出下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底色。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狰狞扭曲的脸庞——王富贵脸上幸灾乐祸的脓疮,他老婆刻薄怨毒的三角眼,张老拐躲闪回避的目光,还有那些平日里或许憨厚、此刻却只剩下恐惧和盲从的寨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沾满泥水、泪水和雨水的小脸上。
云雀被按在泥地里,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坠入泥潭的星星,固执地、绝望地望着他,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信任。
一种彻骨的悲凉,混杂着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愤怒,在石阿木胸腔里炸开。
这养育他的山寨,这熟悉的山水,这……这些所谓的同族亲人!
他们用愚昧和恶意,亲手将他推到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干涩到极致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绝望岩*喷发前最后一丝缝隙。
“呵……”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竟奇迹般地穿透了风雨和喧嚣,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咒骂和推搡,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石阿木不再看任何人。
他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砸进眼睛里。
视线模糊了,但心中那口郁积的浊气,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漆黑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苍穹,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穿金裂石的长啸:“阿普老司在上——!”
啸声凄厉,带着血泪控诉的决绝,在****中激荡,撞在陡峭的崖壁上,又反弹回来,竟隐隐压过了深渊里**般的风声。
“——这脏了的山水,该洗洗了!”
最后一个字音如同淬火的利*,狠狠斩断。
没有丝毫犹豫,在身后壮汉因那声长啸而心神剧震、手上力道微松的刹那,石阿木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挣脱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束缚,像一片被狂风彻底卷走的枯叶,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朝着身后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无尽死寂与腐朽气息的万蛊窟深渊,仰身倒去!
冰冷、潮湿、带着**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身体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让心脏疯狂地擂动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风声在耳边尖啸,盖过了崖顶骤然爆发的混乱惊呼和云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阿木哥——!”
下坠,无尽的下坠。
石阿木睁大了眼睛,雨水和狂风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模糊的、飞速上升的黑暗。
但他脸上,那抹干裂的、近乎于嘲讽的弧度,却在急速下坠的风中,凝固成了永恒。
火把的光亮在头顶迅速缩小、模糊,最终化为崖壁边缘几个微不足道的光点,随即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冰冷的深渊,张开了它沉寂千年的巨口,无声地接纳了这被故土放逐的祭品。